夜里的永定河,水声听着不像水声,倒像是谁在黑咕隆咚的被窝里压着嗓子哭。
七月的北平,白天热得像蒸笼,到了后半夜,地表那股子燥热也没散干净。
宛平城的城墙根底下,连蛐蛐儿都懒得叫唤,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萧辰蹲在卢沟桥那数不清的石狮子中间。
他没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整个人就像是一尊多了口气的石头。
但他眉心那块骨头在跳。突突地跳。
那不是疼,是一种心慌。
不是他慌,是脚底下这片地在慌。
自从在万蛊窟和深海里走了一遭,他对这种地气的感应敏锐得吓人。
他能感觉到,宛平城地底下那股子厚重的脉动,这会儿正变得急促、紊乱。
就像是一头沉睡的老兽,被人用钉子钉住了尾巴,正疼得在那儿抽搐。
“叮……”
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顺着风飘进耳朵里。
萧辰的眼皮子抬了一下。那双在夜色里漆黑一片的眸子,瞬间锁定了城墙根西北角的一片阴影。
那地方是一片乱石滩,平时没人去。
但这会儿,几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影子,正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忙活。
动作很轻,但这瞒不过萧辰。
他脚尖一点,人就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轻飘飘地从桥上滑了下去,落地没激起半点尘土。
离得近了,看得更真切。
一共七个。
这些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
他们手里拿着一种黑乎乎的长钉子,看着像是石头磨出来的,上面刻满了红色的鬼画符。
每往下敲一寸,这几个人嘴里就念叨几句,那钉子上就闪过一道让人不舒服的乌光。
“再深点,贺茂长老说了,这下面是支那龙脉的气眼。”领头的一个矮个子压着嗓子,日语说得又急又快。
“只要把这七颗镇魂钉打进去,这宛平城就成了死地,大日本帝国的军队就能长驱直入!”
旁边一个正在挥锤子的忍者停了一下,擦了把汗:“组长,这地太硬了,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着。”
“八嘎!那是龙气在反抗!”领头的骂了一句,“快点!天亮前必须完工!”
萧辰贴在城墙的阴影里,看着那根已经没入土里一半的黑钉子,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镇龙脉?
这帮岛国来的神棍,还是这么喜欢玩阴的。
“想钉死它?”
萧辰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在这死寂的夜里,比炸雷还刺耳,“问过我了吗?”
“谁?”
领头的忍者反应极快,反手就是两枚手里剑甩了过来。
“叮!叮!”
两声脆响。
手里剑打在萧辰身上,像是打在了铁板上,直接弹飞了出去。
他那件粗布长衫底下,紫金色的鳞片一闪而逝。
萧辰没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他的手搭在了背后的藤条箱上。
“咔嚓。”
箱子裂开。
一把通体漆黑、没有半点光泽的长刀滑入掌心。
斩鬼。
这把刀自从改名之后,就变得越来越邪性。
握在手里,不用真气催动,刀身上就往外冒寒气。
“杀了他!”
那七个忍者也是狠角色,见行踪暴露,也不跑,拔出背后的忍刀就围了上来。
他们脚底下的步法很诡异,身形飘忽,像是几团在夜色里乱窜的鬼火。
“花里胡哨。”
萧辰冷哼一声。
他往前跨了一步。这一步跨出去,人就没了。
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那个挥锤子的忍者身后。
“噗。”
一声闷响。
那忍者的脑袋像是熟透的西瓜一样滚了下来,脖腔子里的血还没喷出来,尸体就已经倒了下去。
剩下的六个忍者愣了一下。
太快了。
快到他们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结阵!”领头的忍者大喊。
可惜,晚了。
萧辰手里的斩鬼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扇面。
他根本不讲究什么招式,就是纯粹的速度,纯粹的力量。
“当啷!”
一把忍刀被斩鬼硬生生劈断。
紧接着断掉的,是握刀的手臂,还有那个忍者的半个肩膀。
鲜血泼洒在宛平城的城墙上,给这古老的青砖染上了一层更深的颜色。
不到三息。
地上多了六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那个领头的组长吓破了胆。他看着眼前这个连衣服都没脏的男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土遁!”
他双手飞快结印,往地上一拍。
一股黄烟冒起,这家伙的身子像是泥鳅一样,嗖地一下钻进了土里,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想跑?”
萧辰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往下塌陷的土坑,把刀插回了藤条箱。
他抬起右脚。
脚上那双纳着千层底的布鞋,在这一刻仿佛重逾千斤。
“出来!”
一声暴喝。
右脚重重跺下。
“轰——!!!”
方圆十丈的地面猛地一跳,就像是地底下翻了个身。
城墙上的灰土扑簌簌往下掉,那几个刚打下去一半的黑钉子直接被震飞到了半空。
“啊!!!”
地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惨叫。
紧接着,“噗嗤”一声。
那个钻进土里的组长,就像是被挤爆的牙膏一样,连人带血从那个土坑里喷了出来。
只不过,喷出来的已经不是人形了。
他在地下被那一脚恐怖的震荡力,活生生挤成了一滩肉泥,骨头渣子都碎成了粉末。
萧辰看都没看那滩烂肉一眼。
他走到那几根黑曜石钉子前,弯腰捡起一根。
这玩意儿冰凉刺骨,握在手里让人心里发毛。
“什么破烂玩意儿,也想镇华夏的龙?”
萧辰五指用力。
“咔吧。”
坚硬无比的黑曜石钉子,在他手里变成了黑色的粉末。
他扬手一撒,粉末随风飘进旁边的永定河里。
“哗啦——”
原本平静的河面,突然翻起一个巨大的浪花。
紧接着,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咆哮声,顺着水波传了出来。
那是被压抑许久之后,终于透出的一口长气。
萧辰站在河边,感觉脚底下那股心慌的劲儿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厚重的脉动。
“行了,别叫唤了。”萧辰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河水嘟囔了一句,“这还没完呢。”
他转过身,跳上了卢沟桥头的石狮子。
夜风吹起他的长衫下摆。
萧辰眯着眼睛,看向远处。
那是丰台的方向。
在那边的夜空中,一股子即使是普通人也能感觉到的黑气,正盘旋在日军大营的上空,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
那是血腥味。
也是死味。
“刚拔了钉子,又来个招魂的。”萧辰摸了摸背后的藤条箱,“今晚这觉,是睡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