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医院,重症监护室。
消毒水的气味依然浓烈,但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味道,竟有一种奇异的、属于生命的气息。
王强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动作更明显了。先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接着,左手的小指也轻轻抽搐了一下。
守在床边的护士立刻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她俯身,仔细观察着王强的脸——他的眼皮在轻轻颤动,眼珠在眼皮下缓慢转动,仿佛在做一个冗长而沉重的梦。
“王科长?王科长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护士轻声呼唤,同时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几秒钟后,主治医生带着两名助手快步走了进来。他们围在床边,开始检查王强的瞳孔反应、呼吸频率、心跳和血压。
“瞳孔对光有反应……呼吸平稳……心率正常……”医生一边检查一边记录,“有意识恢复的迹象。准备葡萄糖静脉滴注,浓度调低一点,缓慢输入。”
护士立刻去准备。医生俯下身,在王强耳边提高音量:“王强同志,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听到,试着动一下手指。”
王强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
起初,视线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光晕。天花板上的吸顶灯轮廓朦胧,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然后,光晕逐渐散去,视野开始清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几张戴着口罩、俯身看着他的脸。
“醒了!王科长醒了!”护士惊喜的声音传来。
王强想开口说话,但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嗬嗬”声。
“先别急着说话。”医生的声音温和而专业,“你受伤了,昏迷了三天。现在刚醒,身体还很虚弱。慢慢来。”
昏迷了三天?王强的意识开始缓慢回笼。记忆的碎片像被打乱的拼图,在脑海中旋转、碰撞——德胜门的枪声、爆炸的火光、飞溅的碎石、剧痛的后背、梁拉娣焦急的脸、还有……白玲那双在最后一刻望过来的眼睛。
白玲……她还好吗?行动成功了吗?敌特……
他猛地想要坐起来,但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又跌回床上。
“别动!”医生立刻按住他的肩膀,“你背部的弹片已经取出来了,但伤口很深,肋骨也有骨裂,需要绝对静养。现在乱动,伤口会崩开。”
王强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用眼神示意护士。
护士会意,用棉签蘸了点温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然后用小勺喂了他几勺温水。
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缓解。王强缓了口气,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白……白玲……”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医生明白了他的意思。
“白科长没事,她很好。这两天她一直守在医院,刚刚才回局里处理工作。”医生说着,回头对护士道,“去通知白科长,就说王强同志醒了。”
护士应声而去。
王强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他闭上眼睛,开始慢慢调整呼吸,感受着身体的状况——除了后背的剧痛,左臂和右腿也有不同程度的钝痛,应该是爆炸时的冲击伤。但幸运的是,四肢都能动,头脑也还算清醒。
几分钟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王强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是白玲,而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陈雪茹。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面披着件米色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欣喜。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脚步轻柔地走进来。
“王强哥,你醒了?”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快步走到床边,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刚熬了点鸡汤,想着你可能快醒了,就带过来……”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俯身,伸手去摸王强的额头,像是要试探他的体温。
王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是白玲。为什么是陈雪茹先来?白玲呢?还有,陈雪茹身上那种熟悉的、淡淡的幽香——是她常用的那种雪花膏混合着体香的味道,此刻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不适?
就在陈雪茹的手即将触碰到他额头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白玲大步走了进来。她显然是接到通知后匆匆赶来的,制服外套的扣子都没来得及完全扣好,头发也有些散乱,但眼神锐利如常。当她看到陈雪茹俯身在王强床边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陈老板也在啊。”白玲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陈雪茹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白玲,脸上带着礼貌而适度的笑容:“白科长来了。我刚听说王强哥醒了,就赶紧过来看看。带了点鸡汤,让他补补身子。”
“陈老板有心了。”白玲走到床边,目光落在王强脸上,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王强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嘶哑地说:“还……还行。”他的目光在陈雪茹和白玲之间转了一圈,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几乎无形的对峙感。
出什么事了?王强心中升起疑虑。
“医生说了,你现在需要静养,不能多说话。”白玲自然地接过话头,顺手整理了一下王强的被角,动作自然而亲密,“我刚和医生谈过,你的情况稳定了,但至少还要卧床两周。工作上的事,我和老周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她说着,瞥了一眼陈雪茹带来的保温桶:“鸡汤是好东西,但王强刚醒,肠胃还弱,暂时不能吃太油腻的。陈老板的好意心领了,东西先放着吧,等他好一点再喝。”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
陈雪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白科长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那……王强哥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她说着,又看向王强,眼神温柔而关切:“王强哥,你好好养伤,铺子里的事不用担心,我都帮你看着呢。”
这话说得暧昧——她和王强的铺子,指的是那个合营的绸缎庄。但此刻听在耳中,却像是在暗示某种更亲密的关系。
白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王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看着陈雪茹,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嘶哑,但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谢谢陈老板。铺子的事……有劳了。”
他没有接那个“帮我看着”的茬,而是用了更正式的“有劳了”。
陈雪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应该的。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休息。”
她朝白玲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病房里的空气似乎都轻松了一些。
白玲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陈雪茹的身影走出住院部大楼,上了一辆黄包车,才转过身,回到王强床边。
“她怎么知道我醒了?”王强问,声音依然嘶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医院里人多眼杂,消息传得快。”白玲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王强,“倒是你,刚醒过来,脑子还挺清醒,知道该怎么说话。”
王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我又不傻。你和她……气氛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白玲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王强苍白但依旧锐利的眼睛,知道瞒不过他。而且,有些事情,他也需要知道。
“德胜门的行动成功了,西直门的爆炸计划被我们彻底挫败。”白玲先说了好消息,“但我们也付出了代价——你重伤,两名同志牺牲,还有三个重伤。敌特组织损失了‘夜枭’和几个骨干,但核心还在。”
王强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你昏迷这几天,我们突袭了城南的一个‘清洁点’,抓到了看守人‘哑婆’,缴获了一批和一些……”白玲停顿了一下,“一些刑具,还有笔记本、照片之类的物证。”
王强的眼神凝重起来。
“关键的是,”白玲深吸一口气,“从‘哑婆’身上,搜出了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而同样的玉扣,陈雪茹也有一枚。她说,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是姐妹俩一人一枚。”
王强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了陈雪茹曾经摩挲着玉扣,说“一个很重要的人留下的念想”时的神情。
“陈雪茹有个姐姐,叫陈雪莹,1947年失踪。‘哑婆’很可能就是当年她家的帮佣吴妈。而‘哑婆’对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反应强烈,那小女孩的小名,叫‘芸儿’——陈雪茹的小名。”白玲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王强心上。
“你怀疑陈雪茹?”王强嘶哑地问。
“不是怀疑,是必须调查。”白玲纠正道,“两枚玉扣,一段失踪的往事,一个可能是敌特组织成员的姐姐,再加上她屡次提供关键线索——这些都指向一种可能:陈雪茹,或者她姐姐陈雪莹,很可能与我们要找的‘裁缝’有关。甚至……陈雪茹本人,可能就是组织留在外面的联络人。”
王强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闪过与陈雪茹交往的点点滴滴——她的精明,她的主动,她提供的那些恰到好处的线索,她对“老行当”的熟悉,还有……她看向自己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倾慕。
那些倾慕,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一种伪装,一种获取信任的手段?
“她现在人呢?”王强问。
“我让她暂时搬到我们安排的住所,接受保护性监居和调查。”白玲说,“这是程序,也是保护。如果她真的是无辜的,待在安全的地方,对她有好处。如果她有问题……至少我们控制住了她。”
王强沉默了很久。后背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比不上心里的沉重。
“你打算……怎么查?”他问。
“两条线。”白玲说,“一条,继续突审‘哑婆’,撬开她的嘴。另一条,核实陈雪茹所说的一切——她姐姐的失踪,吴妈的存在,1947年的纸条。还有,查她这些年的社会关系、生意往来,看看有没有可疑之处。”
她看着王强,眼神复杂:“我知道你和她……关系不错。但王强,这件事关系到整个案子的走向,关系到更多人的安全。我希望你能理解,也能……配合。”
王强睁开眼睛,看着白玲。她的脸上有疲惫,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和责任。
“我明白。”他缓缓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会干涉。”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白玲,查归查,也要……注意分寸。如果她真的是无辜的,别……别伤了她。”
白玲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有分寸。”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病房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对了,”王强忽然想起什么,“梁拉娣……救我那个女工,她怎么样?”
“她很好,已经被妥善安置了。”白玲说,“周建国亲自安排的,很安全。她还托人捎话,让你好好养伤,别惦记她。”
王强松了口气:“那就好。这次……多亏了她。”
“是啊。”白玲轻声说,“群众的力量,总是超乎我们的想象。”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王强忽然说:“你身上……什么味道?”
白玲一愣,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啊?消毒水?”
王强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微弱的、带着促狭的笑意:“不是。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茉莉花,又有点药草的味道。挺好闻的。”
白玲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这才想起来,这几天她一直住在局里,没回家换衣服,用的还是上次王强给她配的那个安神助眠的香包。那香包她一直贴身带着,没想到居然沾染了味道,还被这个刚醒过来的家伙闻出来了!
“你……你刚醒过来,鼻子倒挺灵!”白玲有些窘迫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王强,“那是你上次给我的香包,我一直带在身上。局里熬夜的时候,闻着能提神。”
王强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故意用力吸了吸鼻子,用那种虚弱但欠揍的语气说:“哦……原来是我配的啊。怪不得这么熟悉。白科长,用得还顺手吗?”
白玲转过身,瞪了他一眼,但看到他苍白脸上那抹促狭的笑,心里的担忧和沉重,竟莫名地消散了一些。
“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贫嘴!”她嗔怪道,但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好好躺着!我让护士给你换药,再检查一下伤口。”
“遵命,白科长。”王强乖乖地说,闭上眼睛,嘴角却还挂着那丝笑意。
白玲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刚脱离生命危险,脑子就开始转个不停。而围绕着他的谜团和危险,还远远没有结束。
她走出病房,对守在门口的警卫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
她需要详细了解王强的恢复情况,安排后续的治疗和安保。同时,她也要尽快推进对陈雪茹和“哑婆”的调查。
时间不等人。敌特组织虽然受创,但绝不会就此罢休。而陈雪茹身上的谜团,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
王强,快点好起来吧。这场仗,还没打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