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仙站在叶轻语那间挂满账簿的房间外，深吸了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灰扑扑的稽查员制服，确保胸前那个天平徽记端正。
又摸了摸怀里那块温润的“镇魔石”碎疙瘩，感受着其内敛的灵韵。
最后，他脸上习惯性地堆起那副带着七分谄媚、三分惫懒、眼底却藏着精明的笑容。
“吱呀——”
他推开了房门。
房间内，叶轻语依旧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玉简和账簿中。
算盘珠的脆响连成一片，如同急雨敲窗。
她甚至没抬头，只是玉指随意地朝旁边一张空椅子点了点。
“坐。伤得不轻，气息虚浮，背上有魔气残留的灼伤。‘丙字矿坑’的任务看来是搞砸了，还惹了一身骚。”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一语道破了王小仙的状态。
王小仙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更加灿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叶掌柜慧眼如炬！小弟这点小伤，逃不过您的法眼。”
他搓着手，语气诚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
“不瞒您说，那‘丙字矿坑’……邪门得很！根本不是简单的矿脉枯竭或者矿工赖账！”
叶轻语打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终于抬起了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
“哦？说说看。捡重要的说，废话扣贡献点。”
王小仙精神一振，知道戏肉来了。
他坐直身体，脸上的谄媚稍稍收敛，换上了一副“专业汇报”的表情。
“任务目标‘赤血铜矿’欠债人‘石老三’，已确认死亡。死于矿坑深处，尸体呈现诡异干瘪，疑似被抽取了全部精血和魂魄，现场残留浓郁魔气。”
“矿坑深处，发现大规模‘魔气污染’。污染源疑似位于坑道西南方向更深处，具体位置不明。污染表现为：黑色腐蚀性雾气、可凝聚攻击的阴影怪物、以及大量被魔化的、啃食矿石的未知小型生物。”
“这些污染生物攻击性强，对灵力有一定抗性，疑似以矿石和生灵血气为食。污染具有扩散性，正向坑道外围蔓延。”
“另外，”王小仙顿了顿，目光直视叶轻语，“在污染区域边缘，发现了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块灰扑扑、拳头大小、表面布满天然孔洞的“镇魔石”碎疙瘩，轻轻放在叶轻语面前的桌面上。
石头看起来毫不起眼，就像路边随便捡的。
但叶轻语的目光落在石头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她放下手中的玉简，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指尖在石头表面轻轻拂过。
一丝极淡的、纯粹的、带着镇压与净化意味的灵韵，从石头内部散逸出来，瞬间驱散了房间内因王小仙到来而带来的淡淡魔气不适感。
“镇魔石……碎屑？”叶轻语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虽是边角料，灵韵流失严重，但确是上古‘镇魔石’无疑。这东西，早该绝迹了才对。”
她抬眼看王小仙：“哪里找到的？周围还有什么？”
“就在发现石老三尸体的矿壁缝隙里，嵌着。周围……有很多战斗痕迹，很古老，不是新留下的。还有……”王小仙斟酌着用词，“一些残留的、非常微弱的阵法波动，和这石头的气息同源，但几乎快散尽了。”
他没有提自己用因果碑碎片共鸣试探的事情，那是他的底牌。
叶轻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算盘珠的声音停了，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她指尖敲击桌面的“笃笃”声，和王小仙略微紧张的呼吸声。
“汪呜……叶掌柜的心跳，在听到‘镇魔石’和‘古老阵法’时，快了一丝。呼吸也略微变深。她在快速权衡。”黑爷趴在王小仙脚边，幽蓝眼珠半闭，耳朵却竖得笔直，将细微的声波变化反馈给主人。
“咯哒……她看那块石头的因果线，很专注。石头和矿坑深处，还有好几条很淡很淡的因果线连着，她好像能看见一部分？”鸡哥蹲在王小仙肩头，小眼睛里的金红光芒偷偷瞄着叶轻语。
片刻，叶轻语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锐利。
“你的意思是，‘丙字矿坑’深处，可能封印着某种上古魔物。如今封印松动，魔气外泄，形成了污染。石老三他们是误入其中，成了祭品。而这块‘镇魔石’碎屑，是封印的一部分？”
“掌柜英明！”王小仙立刻送上马屁，“小弟也是这么推测的。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追讨赤血铜矿’的任务范畴。这是……遗迹深层隐患爆发，是严重的‘污染泄露’和‘潜在魔患’危机！”
他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正义凛然”一些。
“我‘万界坊’既然在此设立分部，维护市场周边环境稳定，清除潜在威胁，责无旁贷！小弟虽然实力低微，但也愿为坊里尽一份力，这情报……”
“开价吧。”叶轻语打断了他慷慨激昂的表演，直截了当。
“啊？”王小仙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卡在喉咙里。
“情报有价值，危机需处理。你发现了，上报了，这就是功劳。”叶轻语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笔普通的买卖，“按坊里规矩，此类‘高危潜在威胁情报’，核实后，可按威胁等级和情报详细程度，给予贡献点奖励。直接点，你想要多少？”
王小仙眼睛瞬间亮了。
他就喜欢叶掌柜这爽快（黑心）的作风！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那副精于算计的表情，“叶掌柜，您看啊。第一，这情报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深入险地探查得来的，差点把命搭进去。这‘风险溢价’得算吧？”
叶轻语不置可否。
“第二，情报内容详实，证据确凿（他指了指镇魔石），还指出了污染方向和疑似源头。这‘信息价值’不低吧？”
“第三，这魔患一旦爆发，不仅影响‘丙字矿坑’周边，还可能危及整个遗迹外围，甚至……波及咱们‘万界坊’的市场稳定。这‘危机预警’的价值，那可是无法估量的！”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着，眼神越来越亮。
“所以，小弟觉得，这情报，怎么也值个……五千贡献点？”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叶轻语。
叶轻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枚玉简，指尖又开始快速划动。
“三百。”
“啥？！”王小仙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叶掌柜，这……这砍价也不是这么砍的啊！三千！三千总行了吧？”
“五百。包括你任务失败的罚金抵扣，和这次的疗伤丹药钱。”叶轻语头也不抬。
“两千！不能再少了！我这可是卖命钱！”王小仙痛心疾首。
“八百。外加允许你优先兑换坊里库存的一瓶‘中级净魔散’，市价两百贡献点。”叶轻语语气依旧平淡。
“一千五！净魔散我要了！但贡献点不能少！我还欠着坊里预支的债呢！”王小仙开始耍赖。
“一千。贡献点。净魔散。另外，”叶轻语终于再次抬眼，目光如刀，“这块‘镇魔石’碎屑，坊里回收，折价三百贡献点。总计一千三百点。这是最终报价。同意，现在结算。不同意，门在那边，情报我当你没说，你自己留着玩。”
王小仙张了张嘴，看着叶轻语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这是底线了。
这女人，果然心黑手狠，压价压到骨头里了。
但一千三，加上净魔散，似乎……也不算太亏？毕竟这情报严格来说，也是他“额外”发现的。
“汪呜……叶掌柜的心跳很稳，但指尖敲击桌面的频率变快了微不可查的一丝。她在等主人答复，这个价格应该是她能接受的底线了。”黑爷及时传音。
“咯哒……她看主人的因果线，在‘债务’和‘贪婪’之间摇摆。她吃定主人需要贡献点还债和兑换资源。”鸡哥也补充道。
王小仙心中暗骂一句，脸上却瞬间重新堆满笑容，变脸比翻书还快。
“成交！叶掌柜果然爽快！就按您说的，一千三百贡献点，外加一瓶中级净魔散！”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块“镇魔石”碎疙瘩往叶轻语面前推了推，仿佛那只是个不值钱的添头。
叶轻语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似乎对王小仙的“识时务”还算满意。
她玉指一点，王小仙腰间的见习稽查令微微一热。
神识沉入，贡献点余额已然变成了一千三百点。同时，一条兑换“中级净魔散（一瓶）”的记录也已生成，可随时去库房领取。
“情报已记录，贡献点已发放。‘丙字矿坑’污染事件，坊里会跟进处理，你无需再管。”叶轻语收起那块镇魔石碎屑，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
“另外，提醒你。你身上的魔气灼伤，用‘中级净魔散’外敷内服，三日可清。但近期最好不要再接触魔气相关事物，你修为尚浅，容易被侵蚀。”
“是是是，多谢叶掌柜关心！”王小仙点头哈腰，心里却琢磨着这一千三百点该怎么花。
还债是必须的，但还能省点……或许可以换点提升实力的丹药，或者给黑爷鸡哥弄点好东西？
“还有事吗？”叶轻语下了逐客令。
“呃，还有件小事。”王小仙搓着手，笑容更加“腼腆”。
“那个……叶掌柜，您看，我这发现了这么大一个隐患，也算为坊里立了点小功。坊里有没有什么……快速赚取贡献点，又不太危险的‘优质任务’？最好是那种，能发挥小弟我‘特长’的……”
他眨巴着眼睛，暗示意味十足。
他的特长是什么？当然是讨债、碰瓷、算账、发现“不良资产”啊！
叶轻语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从另一堆玉简中抽出一枚，随手抛给王小仙。
“丙字七四。目标是‘阴傀宗’一个叛逃的筑基后期执事，擅长控傀和隐匿，躲藏在遗迹‘黑水泽’附近。他卷走了阴傀宗一小批‘阴魂玉’和炼制法门，欠了多家赌坊和商会的债，包括坊里一笔。坊里之前派人追过，被他用傀儡替身和金蝉脱壳之法溜了。”
“你的‘因果追溯’和那两只灵宠的能耐，或许能克制他的隐匿和替身之术。任务报酬，视追回财物价值而定，上不封顶，底价五百贡献点。风险……中上。他本人实力一般，但黑水泽环境复杂，可能有其他危险。”
王小仙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眼中精光大盛。
筑基后期？擅长隐匿和替身？欠一屁股债？还有阴魂玉这种好东西？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肥羊”啊！
“接了！”王小仙毫不犹豫，“叶掌柜您就瞧好吧！保证把他欠的债，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追回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贡献点在向自己招手。
“别高兴太早。”叶轻语泼了盆冷水，“黑水泽那地方，邪性的很。除了阴傀宗那个叛徒，据说最近还有别的势力在那边活动，目的不明。你自己小心，别债没讨到，反而成了别人的‘猎物’。”
“明白！小弟一定小心谨慎，见势不对，立马撤退！”王小仙拍着胸脯保证，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惧色，只有跃跃欲试。
“行了，去吧。净魔散自己去库房领。任务期限，半个月。”叶轻语挥挥手，重新埋首账簿，不再理会他。
“得令！叶掌柜您忙！”王小仙美滋滋地收起玉简，行礼告退。
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他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算计的痞笑。
他掂了掂腰间的令牌，感受着那一千三百点贡献点的“分量”。
又摸了摸怀里那枚任务玉简。
“黑水泽……阴傀宗叛徒……阴魂玉……”
“听名字就是块‘肥肉’。”
“黑爷，鸡哥，走，领了净魔散，回去好好计划一下。”
“这笔新债……咱们得好好算算，怎么‘讨’，才能利益最大化。”
他带着一狗一鸡，脚步轻快地朝着库房方向走去。
背影透着十足的干劲，仿佛刚才在矿坑死里逃生的不是他。
房间内，叶轻语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放下手中的玉简，轻轻揉了揉眉心。
“镇魔石现世……丙字矿坑封印松动……”
“这遗迹的‘麻烦’，真是越来越多了。”
她目光转向窗外那永恒灰暗、却暗流汹涌的遗迹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王小仙这小子，倒是把水搅得更浑了。”
“也好。水浑了，有些藏在下面的‘鱼’，或许就该冒头了。”
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仿佛在计算着，下一笔“买卖”的时机与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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