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仙收了“罚款”，目光在四个惊魂未定的修士脸上扫过，笑容依旧和气。
“带路吧，几位道友。早些了结此间事务，你们也好早些‘将功折罪’，免受后续追究。”
独臂汉子脸色变了变，看看周围虽然后退、但仍在不远处盘旋嘶鸣的漆黑“影傀”，又看看王小仙那身扎眼的稽查员制服和令牌，最终苦笑一声。
“王稽查，在下王魁，这几位是我的兄弟姊妹。实不相瞒，前路凶险……”他顿了顿，咬牙道，“但既然犯了规矩，我等认罚。那鬼东西……就在这矿坑最深处，一处废弃的‘赤血铜精’矿脉核心附近。”
“赤血铜精？”王小仙眉梢一挑，这可是比普通赤血铜矿珍贵十倍的炼器材料。
“是。我们也是偶然从一份残缺的旧矿图得知线索，才冒险深入。”那女修接口，脸色苍白，“没想到，矿脉核心没找到，先遇上了这些鬼物……还折了两个兄弟。”
“带路。”王小仙没再多问，只是朝矿洞深处扬了扬下巴。
王魁深吸口气，捡起地上缺了口的大刀，对另外三人使了个眼色，转身朝更幽深的坑道走去。
王小仙带着黑爷、鸡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周身的灰白光晕如同移动的灯塔，所过之处，那些“影傀”如避蛇蝎，纷纷退入阴影，不敢靠近。
“汪呜……这些影傀的‘恐惧’在加深。”黑爷一边走，一边低声对王小仙道，“它们似乎能感觉到你身上有某种让它们本能畏惧的东西……是那个令牌，还是你刚才施展的‘强制清算’？”
“咯哒！是‘因果’层面的。”鸡哥站在王小仙肩头，金红小眼警惕地扫视四周，“这些影傀是污染衍生物，本身因果混乱稀薄，几乎全靠污染源支撑存在。主人的‘强制清算’直接针对它们存在的‘因果根基’，等于在拆它们的‘房梁’，它们当然怕！”
王小仙点点头，心中对“因果贷”能力的运用又多了一层理解。
对付这些因“污染”而强行存续、本身因果扭曲薄弱的“东西”，因果层面的“强制清算”简直如同天克。
沿着倾斜向下的狭窄坑道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那股腥甜中夹杂着腐朽的气息也越发浓郁。
四周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不自然的、仿佛活物蠕动过的粘稠痕迹，偶尔还能看到镶嵌在岩层中、闪烁着暗红光泽的赤血铜矿石，但大多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不祥的黑气。
“快到了。”王魁声音干涩，指着前方一处散发着幽幽红黑光芒的岔道口，“就在里面……那是一个很大的天然矿洞，应该是当年开采的终点。我们……只在洞口看了一眼，就被无数影傀和里面冲出来的一股黑潮逼退了。”
王小仙停下脚步，神识向前探去。
果然，前方岔道深处，传来比之前浓郁十倍不止的邪恶、混乱、充满了贪婪与饥渴的污染气息。
同时，他还隐隐感觉到，在那气息的核心处，似乎有某种……微弱的、纯净的、带着磅礴金属性与地脉生机的波动，正在被污染气息死死缠绕、侵蚀、压制。
“赤血铜精矿脉核心……还有，污染源的本体。”王小仙眼睛微微发亮，“看来，这‘债务’不小啊。黑爷，鸡哥，提高警惕。”
“汪！”
“咯哒！”
王魁四人则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王小仙没再理会他们，当先迈步，踏入了那闪烁着红黑光芒的岔道。
岔道不长，尽头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天然洞窟。
洞窟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高约十余丈，方圆近百丈。洞壁上，大片大片闪烁着瑰丽暗红色金属光泽的矿石裸露出来，正是“赤血铜精”！
这些铜精矿石本该是炼器师梦寐以求的宝材，此刻却大半都被一种粘稠如沥青、不断蠕动翻腾的漆黑物质所覆盖、侵蚀。
漆黑的物质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矿石表面蔓延，所过之处，矿石光泽迅速黯淡，被染上不祥的黑斑，甚至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仿佛在被消化。
而洞窟的中央，地面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约三丈方圆的坑。
坑内，没有矿石，只有一团不断翻滚、膨胀收缩、如同心脏般搏动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核心”！
这核心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脓包，表面不断鼓起一个个气泡，炸开，喷吐出丝丝缕缕的黑气。这些黑气离体后，迅速扭曲、变化，化作一只只形态各异的、小则拳头大则脸盆的“影傀”，嘶鸣着在洞窟内飞舞，或扑向四周壁上的赤血铜精，加速侵蚀。
整个洞窟，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和尖锐的嘶鸣，浓郁的污染灵力几乎化为实质的黑雾，让人灵力运转都感到滞涩。
“就是它！”王魁在洞口压低声音，带着恐惧，“我们上次就是被它喷出的黑潮和这些影傀逼退的！”
王小仙的目光却越过了那令人不适的黑色核心，落在了它下方、坑底更深处，那被漆黑物质半掩埋着的一点微弱却顽强的暗金光芒上。
那是一块约莫脸盆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暗金、内里仿佛有熔岩流淌的奇异金属矿石。
“赤血铜精矿心！”王小仙心头一跳。这玩意儿，可是能作为炼制法宝主材的顶级宝矿！价值连城！
但那矿心此刻被漆黑物质缠绕覆盖，暗金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正在被疯狂侵蚀、污染。矿心散发出的纯净地脉金气与磅礴生机，与漆黑物质的污染之力激烈对抗，形成了洞窟内红黑光芒交织的诡异景象。
“汪呜……那黑疙瘩，是活的！它有‘心跳’，有‘饥饿’的念头！”黑爷耳朵竖起，幽蓝眼珠死死盯着那团黑色核心，“它在‘吃’那些赤血铜精，转化成自己的力量和这些影傀！它还想吃掉那块矿心！”
“咯哒！污染源头的因果线……混乱、扭曲、充满了‘吞噬’和‘毁灭’的执念！但它的根基……好像不在这里？它的因果线有一根很粗很明显的，连接着……地下更深处？甚至可能是通往别的空间裂隙？”鸡哥的声音带着惊疑。
王小仙眯起眼睛，识海中因果道种微微旋转，六块碎片虚影明灭不定。
他“看”到了鸡哥所说的那根粗大的、充满了不祥与混乱的漆黑因果线，从那黑色核心的底部延伸出去，没入地下岩层，通往不可知的深处。
他也“看”到了那块赤血铜精矿心上，缠绕着无数细密的、来自黑色核心的污染因果线，如同附骨之疽，正在疯狂侵蚀矿心本身纯净而坚韧的“金灵因果”。
“有点意思。”王小仙摸了摸下巴，“这黑疙瘩，像是个‘次级污染源’或者‘分身’？它的根不在这，在地下，甚至可能在别的地方。它在这里，主要目的就是吞噬这块赤血铜精矿心，壮大自身，同时污染这片区域……”
“那这块矿心，就是‘债务抵押物’兼‘受害者’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作为‘万界坊’的稽查员，我有责任清理污染，保护……嗯，回收受污染资产。”
他清了清嗓子，向前走了几步，踏入洞窟。
“咳咳！里面那个黑不溜秋、长得挺别致的玩意儿，听好了！”
王小仙声音不大，却用上了一丝灵力，在偌大的洞窟内清晰回荡。
“吾乃‘万界坊’丁等稽查员，王小仙。现查明，你在此非法滞留，肆意排放污染，侵蚀破坏‘丙字矿坑’生态环境及‘赤血铜精矿脉’珍贵资产，已严重违反《万界通则（环境保护与资源管理条例）》第三、第七、第十二条之规定！”
“现勒令你，立即停止污染行为，解除对赤血铜精矿心的侵蚀，并就地接受净化处理！同时，需就你造成的环境破坏、资源损失、精神损害（对本人及在场其他修士）等，进行赔偿！”
“若拒不配合，本稽查员将依据条例，对你采取强制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因果追溯、强制净化、债务清算及资产没收！”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的每一缕污染气息，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他这一番义正词严、却又带着浓浓“碰瓷”风格的“官方宣告”，直接把身后王魁四人听傻了。
那团黑色核心，似乎也“听”懂了，或者说，感受到了王小仙话语中蕴含的某种“秩序”与“针对”它的力量。
它的搏动猛地一滞！
随即，更加剧烈地翻滚起来！仿佛被激怒了一般！
“嘶——！！！”
一声尖锐、充满了暴戾与贪婪的嘶鸣，从那黑色核心中爆发出来！这嘶鸣不像声音，更像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冲击！
王魁四人如遭重击，闷哼一声，抱头后退，脸色惨白。
洞窟内，所有飞舞的影傀同时僵住，随即齐齐转向王小仙，发出更加疯狂的嘶鸣，如同得到了号令的蝗群，遮天蔽日地向他扑来！
与此同时，那黑色核心猛地一缩，随即膨胀，喷出一道粗大凝实、如同黑色水柱般的“污染潮汐”，裹挟着刺鼻的腥臭和侵蚀万物的恶念，朝着王小仙汹涌卷来！
污染潮汐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地面岩石迅速变黑、酥脆、化为粉尘！
“王稽查小心！”王魁失声惊呼。这黑潮的威力，比之前逼退他们时恐怖了数倍！
王小仙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击，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冥顽不灵，暴力抗法。看来，只能强制执行了。”
他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在身前虚划。
识海中，因果道种急速旋转，六块碎片虚影光芒大放。一张由灰白色因果丝线勾勒出的、古朴而玄奥的“契约”虚影，在他指尖前方浮现。
契约之上，有文字流转，阐述着“污染”、“破坏”、“欠债”、“清算”之意。
“因果为凭，秩序为证。污染之源，侵蚀之债，今当清偿。”
王小仙低喝一声，并指如剑，朝着那汹涌而来的污染潮汐和漫天影傀，轻轻一点。
“嗡——！”
他指尖前方那玄奥的“契约”虚影猛地一震，瞬间放大，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灰白光网，朝着前方笼罩而去！
光网所过之处，并无惊天动地的灵力爆鸣，也无绚烂夺目的法术光芒。
但那些疯狂扑来的影傀，一触及灰白光网，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无声的“滋滋”声，瞬间消融、汽化，连一丝黑烟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道粗大的污染潮汐撞在光网上，如同怒涛拍击在无形的法则堤坝上，轰然溃散！
潮汐中蕴含的、混乱扭曲的污染之力，在灰白光网的笼罩下，如同被投入净化池的污水，迅速被“剥离”、“分解”。
那些构成污染之力的、混乱的、负面的因果丝线，被一根根“挑”出来，然后在“强制清算”的法则下，崩断、湮灭！
“嘶——！！！”
黑色核心发出了更加凄厉、更加惊恐的嘶鸣！它剧烈挣扎、翻滚，想要收回力量，想要钻入地下逃离。
但那张灰白光网已经落下，将它连同它下方那块被污染的赤血铜精矿心，一起笼罩在内。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黑色核心表面剧烈沸腾，大片大片的漆黑物质被“剥离”、“净化”，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它的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气息也急剧衰弱。
而那块被缠绕的赤血铜精矿心，表面的漆黑物质也在迅速消融，露出了更多原本暗金璀璨的质地。矿心似乎感受到了压力减轻，微微震颤，内里流淌的熔岩般光芒都明亮了几分。
“有效！”王小仙眼睛一亮，但随即眉头微皱。
他感觉到，自己的神识和灵力正在飞速消耗！这“强制清算”对付这种体量庞大、污染深厚的“坏账”，消耗远超对付那些零散影傀。
而且，那黑色核心虽然被削弱，但其与地下深处那根粗大因果线的连接依然牢固，正在疯狂地从那条“主干”抽取力量，试图补充自身，抵抗“清算”。
“还想顽抗？还想从别处‘调款’填坑？”王小仙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今天这账，你赖不掉！”
他左手一拍腰间储物袋，数枚恢复灵力的丹药飞入口中，同时右手剑指不变，猛地向下一压！
“因果追溯！循线索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本体的‘债’，也一并算算！”
灰白光网光芒大盛，其中分出一缕更加凝实、带着锐利“切割”与“追溯”意味的因果之力，顺着黑色核心与地下深处的那根粗大因果线，狠狠“钉”了下去！
他要顺着这条“污染输送线”，反向追溯，看看这“坏账”的源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顺便，看能不能让那“源头”也“连带清偿”一下！
“嘶嗷——！！！”
黑色核心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混合了痛苦与某种深层恐惧的尖啸！整个洞窟都开始剧烈震动，上方碎石簌簌落下！
那根粗大的因果线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另一端的存在被惊动，传递来愤怒与警醒的意念。
与此同时，在灰白光网的持续“清算”下，黑色核心的体积已经缩小到不足原来的一半，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而被它缠绕的赤血铜精矿心，已经有大半挣脱了漆黑物质的束缚，暗金光芒流转，散发出纯净而磅礴的金灵之气与地脉生机，开始本能地反扑，一点点净化、排斥剩余的污染。
胜利在望。
但王小仙的脸色却更加凝重，因为他感觉到，地下深处，那“源头”顺着因果线传递来的怒意和某种冰冷的“注视”，越来越清晰。
“汪呜！地下有东西被惊动了！在快速接近！很庞大！很……饿！”黑爷突然毛发倒竖，急声警告。
“咯哒！那根粗因果线在剧烈波动！另一端在输送更庞大、更精纯的污染力量过来！还有……一道充满了贪婪和毁灭欲望的意念锁定了这里！锁定了主人！”鸡哥也尖叫起来。
王小仙心头一跳，暗道不好。
这“强制清算”玩大了？不仅没能快速“剥离”这个“坏账分支”，反而顺着“债务关系”惊动了“总债主”？
他当机立断，剑指一变，操控灰白光网不再全面“清算”，而是集中力量，猛地一“绞”！
“先收点利息！”
“嗤啦——！”
已然萎靡的黑色核心，连同缠绕在矿心上的最后那些污染因果线，被灰白光网硬生生“绞”断、剥离！
黑色核心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彻底爆散，化作漫天黑气，随即在灰白光网中湮灭消失。
那块赤血铜精矿心猛地一颤，暗金光芒大放，彻底摆脱了所有污染束缚，露出完整形态——一块脸盆大小、通体暗金、内蕴熔岩流淌、散发出惊人灵力与锋锐金气的绝世宝矿！
几乎就在黑色核心被绞灭的同一时间——
“轰隆隆隆——！！！”
洞窟地面，以那个凹陷的坑为中心，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浓郁如墨、粘稠如浆的漆黑污染物质，如同喷发的火山熔岩，从地底深处狂涌而出！
伴随而出的，是一道庞大、扭曲、充满了无尽贪婪与暴戾的恐怖意念，以及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震得人神魂欲裂的怒吼：
“谁——敢——断——吾——触——须——？！”
漆黑物质冲天而起，在空中迅速凝聚、变形，化作一只覆盖了整个洞窟顶部、由粘稠黑液和无数痛苦哀嚎面孔组成的、巨大无比的——黑色手掌！
手掌掌心，一只纯粹由邪恶与混乱凝聚的、猩红的巨眼，缓缓睁开，冰冷地、死死地，盯住了下方手持矿心、脸色微变的王小仙。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