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仙站在叶轻语那间挂满账簿的房间门外，深吸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
清冷的女声传来，门自动向内打开。
屋里还是那副样子，玉简堆积如山，账簿散落各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灵木气息。叶轻语坐在那张宽大的檀木书案后，手中玉笔在账册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她今天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裙，衬得肌肤更显白皙，但眉宇间那股疏离和专注，却丝毫未减。
“叶掌柜，您找我？”王小仙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熟稔，迈步走了进去。黑爷和鸡哥很识趣地留在门外，没跟进来。
叶轻语没立刻抬头，笔下不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王小仙也不急，自顾自地走到书案对面，很自觉地找了张还算干净的圆凳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耐心等候的模样，余光却在悄悄打量四周。
屋里多了几样东西。墙角多了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气味清心宁神。书案一角，放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叠标注着不同符号的玉牌。最惹眼的，是叶轻语身后多了一面巨大的水镜，镜面如水波般微微荡漾，里面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和线条在流动、组合、消散，看着就让人眼花。
“啧，这玩意儿……该不会是‘万界坊’的实时交易监控或者某种高阶推演法器吧？”王小仙心里嘀咕，对这女人的背景和手段又高看了几分。
约莫过了十几息，叶轻语终于停下笔，将账册合上，放到一边。她抬起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落在王小仙身上，没什么表情，却让王小仙莫名感到一丝压力。
“丁亥七九五二七，王小仙。”叶轻语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自你晋升丁等稽查员，完成‘丙字矿坑’探查任务，至今三日。坊内贡献点收支记录显示，你昨日收入七百二十点，今日支出……二百五十六点于‘万珍阁’，一百五十点于‘百草堂’，五点于无名摊贩，总计四百一十一点。目前账面余额，三十九点。”
她如数家珍般报出王小仙的财务情况，连那五点买石头的钱都没漏掉。
王小仙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叶掌柜明察秋毫。小弟刚得了笔横财，就想着给团队置办点家当，顺便……嘿嘿，给自己和灵宠也稍微改善下。这不，还剩了点，正准备再接任务赚呢。”
叶轻语没理会他的解释，继续道：“‘万珍阁’交易记录反馈，你购得养魂丹、金刚符、赤焰犀肉干、火纹铜、赤阳佩等物。砍价幅度平均三成，并准确指出部分货物瑕疵。‘百草堂’交易，砍价两成，指出‘解毒散’配方细微偏差。”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审视：“你晋升金丹不久，出身青玄外门，并无深厚丹器传承背景。何处学来这般精准的鉴物、辨药眼力？莫要告诉我，是‘天赋异禀’。”
来了！王小仙心念电转，知道这才是正题。叶轻语找他，果然不只是因为花钱多了，而是对他突然展露的“眼力”起了疑心。
“这个嘛……”王小仙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叶掌柜您也知道，小弟我修炼的功法……有点特殊，对‘气’啊、‘理’啊、‘关联’啊这些东西，感知比一般人稍微敏锐那么一点点。看东西嘛，不光是看表面灵光，有时候也会‘感觉’到点里面的‘不协调’、‘不平衡’。再加上小弟以前在宗门，没少跑腿帮师兄师姐们买卖东西，见得多了，瞎琢磨出点门道，谈不上什么眼力，就是……直觉准了点，胆子大了点，敢砍价。”
他这话半真半假，把自己“因果感应”的能力模糊成“对气与理的敏锐感知”，把黑爷鸡哥的功劳说成是自己“瞎琢磨”和“经验”，听起来倒也有几分可信。毕竟修仙界奇功异法无数，有些特殊感知能力也不稀奇。
叶轻语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眼中那面水镜里的光点流动似乎加快了一丝。她在推演王小仙话里的真伪。
“直觉？经验？”她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那你解释一下，为何在购得那枚灰石后，立刻前往‘万珍阁’、‘百草堂’，并在归途遭遇不明人物堵截？堵截者，可是卖你石头那人？”
王小仙心中一凛。叶轻语连“老鬼”堵他的事都知道？是坊市的监控阵法？还是别的什么手段？
他不敢再完全打马虎眼，苦着脸道：“叶掌柜您真是神通广大，什么事都瞒不过您。那卖石头的老头是有点古怪，我买完石头刚走没多远，他就突然冒出来，说了堆莫名其妙的话，什么石头性子‘独’，喜欢‘因果气机活跃又封闭’的地方，还提了个什么‘西市旧货区听雨轩地下室’，说完就消失了，神出鬼没的。至于跟踪的……从‘万珍阁’出来就感觉有双眼睛盯着，甩了半天才甩掉。小弟我也正纳闷呢，不就买了块破石头，砍了点价，至于么？”
他故意把“老鬼”的话复述出来，想看看叶轻语的反应，同时也把自己摆在“无辜被卷入”的位置。
叶轻语听完，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只有那青铜香炉的青烟在缓缓升腾。
“王小仙。”她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重了一分，“我不管你那‘直觉’是真是假，也不管那老头是什么来历。我提醒你，这里是‘万界坊’，是遗迹，不是青玄宗的外门集市。你之前那些小聪明、取巧的手段，对付墨渊那种纨绔、尸煞老人那种失了智的，或许有用。”
她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那面巨大的水镜前。镜中光点流转，映照着她清冷的侧脸。
“但你若以为，凭这点伎俩，就能在真正的遗迹博弈、势力倾轧中游刃有余，那便是取死之道。”叶轻语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王小仙，“你的‘因果’运用，看似灵活，实则杂乱无章，全凭本能和急智，缺乏系统梳理和深厚根基。对敌时，你能一眼看出对方破绽、法器瑕疵，是因为你的‘感知’特殊。可若对方修为远高于你，或者精通隐匿、幻术、诅咒，屏蔽甚至反制你的感知呢？若对方根本不在乎那些细微瑕疵，纯粹以力压人呢？”
“就像今日跟踪你那人，修为不过金丹初期，却精于匿迹追踪。若非你对恶意感知敏锐，加上那两只灵兽辅助，又是在坊市范围内，你能轻易摆脱？若是在遗迹深处，生死搏杀中，你有几分把握？”
王小仙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惫懒笑容也慢慢收敛起来。叶轻语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因为最近几次“胜利”和“讨债”成功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对付墨渊，是借了“万界坊”的势和那神秘女子的力；对付尸煞老人，是趁其重伤且被魔气反噬；对付林昊天，更多是靠信息差和心理战。真正硬碰硬，面对境界碾压或者经验老辣、手段诡异的对手，他那些“因果牵引”、“找漏洞”的技巧，效果确实会大打折扣，而且极其消耗心神。
“还有你今日在‘万珍阁’、‘百草堂’的‘表演’。”叶轻语走回书案后坐下，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展示眼力，低价购得好物，看似占了便宜。可你也同时将自己‘身怀异术’、‘身家尚可’的信息，暴露在了更多人眼中。坊市里龙蛇混杂，你知道今日有多少道目光留意了你？那跟踪者只是其中之一。‘万珍阁’的掌柜，‘百草堂’的老掌柜，还有周围那些客人，你觉得他们之中，有没有人会对一个眼力奇佳、身怀贡献点、修为却只有金丹初期的年轻稽查员，产生点别的想法？”
王小仙额头渗出细微的冷汗。他光顾着砍价省贡献点的爽快，和验证自己“眼力”的得意，却忽略了随之而来的风险。财不露白，怀璧其罪，这道理他懂，但之前一直顺风顺水，有点飘了。
“叶掌柜教训的是，是小弟考虑不周，得意忘形了。”王小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态度诚恳。他知道叶轻语这番话虽然不好听，却是实实在在的提醒和警告。
叶轻语看着他，见他听进去了，脸色稍霁。
“坐吧。”她示意王小仙坐下，手指再次敲了敲桌面，“找你过来，除了提醒你，还有两件事。”
“第一，关于你刚完成的那笔交易。”她目光扫过王小仙，“那五点贡献点买的石头，还有那老头的话，我建议你，暂时不要深究，更不要去什么‘听雨轩地下室’。那地方我知道，以前确实死过个研究古物的老修士，阴气怨念积郁，容易滋生不祥，也容易吸引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和……别有用心之人。那老头故意提及，多半没安好心。”
王小仙心中一紧，连忙点头：“小弟明白，绝不去招惹。”
“第二，”叶轻语从书案上那锦盒里，取出一枚淡青色的玉牌，推到王小仙面前，“三日后，坊里会发布一个新的丙级探查任务，目标区域是‘遗迹核心区外围—迷失回廊’。这是任务预接凭证，报酬不错，但风险也相应更高。你若有兴趣，可提前准备。”
王小仙眼睛一亮，接过玉牌。牌触手温凉，正面刻着“丙·七十三”，背面是“万界坊”的天平徽记和“预接”二字。这正是大纲里提到的“迷失回廊”任务！
“多谢叶掌柜提携！”王小仙喜道，随即又有些疑惑，“不过……这丙级任务，按理说不是该丁等稽查员能接的吧？小弟我……”
“按常理，丁等稽查员需积累足够贡献和评价，经考核方可晋升丙等，接取丙级任务。”叶轻语打断他，淡淡道，“但你之前的‘丙字矿坑’探查报告，以及后续处理‘污染源’的提议，价值评估超过普通丁级任务。坊里特批，允许你以丁等身份，预接此次丙级任务，视任务完成情况决定是否破格晋升。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她看着王小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迷失回廊’情况复杂，遗迹核心区外围，各方势力活动频繁。墨渊吃了亏，幽冥殿不会善罢甘休。林昊天在‘古剑镇岳’处得了好处，必会深入。还有一些其他仙魔势力，乃至……某些喜欢搅动风云的独行者，都可能出现。”
“你的‘直觉’和‘小聪明’，在那里或许能派上些用场。但记住我刚才的话，根基不稳，取巧难长。此次任务，对你而言，危险与机遇并存。若再像今日这般张扬毛躁，死了，坊里只会按流程注销你的编号，收回你的债务额度。”
王小仙捏着玉牌，重重点头：“叶掌柜放心，小弟一定谨慎行事，绝不给坊里……和您丢脸。”他敏锐地察觉到，叶轻语似乎对他有点“特别关注”，虽然语气冰冷，但提醒和给任务，都透着一种隐晦的“投资”意味。
叶轻语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去吧。三日后辰时，坊内任务殿集合。任务具体信息和队伍安排，届时公布。好好准备，你的贡献点，最好换成能保命的东西。”
“是，小弟告退。”王小仙收起玉牌，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房间。
轻轻带上门，王小仙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竟有些被冷汗浸湿的凉意。与叶轻语交谈，压力不小。
“汪呜？主人，没事吧？”黑爷凑上来。
“咯哒！叶掌柜说什么了？”鸡哥也问。
王小仙摇摇头，没立刻回答，带着它们快步回到自己房间。关好门，设下简单的隔音禁制，他才将玉牌拿出，又把叶轻语的警告和自己刚才的反思，大致说了一遍。
“看来，咱们的好日子到头了，真正的硬仗要来了。”王小仙摩挲着玉牌，眼中却燃起斗志，“‘迷失回廊’……墨渊，林昊天，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家伙……”
“不过，叶掌柜有句话说的对，光靠小聪明和取巧，走不远。是得好好准备一下了。”
他看向桌上那几个储物袋，里面是他刚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丹药、符箓、材料。
“三十九点贡献点……太少了。得想办法，在三天内，再多搞点保命的底牌才行。”他舔了舔嘴唇，目光闪烁，脑中飞快盘算起来。
灰扑石头暂时不能动，“听雨轩”地下室不能去。跟踪者要提防。那还能从哪儿搞到快速提升实力或获取资源的路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怀中——那里，除了灰扑石头，还有一枚来自幽冥殿巡查司的腰牌，以及……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