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的狂风带走了雷劫的焦糊与血腥,却带不走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决绝。
沙尘暴是最好的帷幕,遮蔽了天机,也掩盖了离去者的踪迹。
当顾玄的身影再度凝实,已然立于一处深不见底的断崖裂谷之前。
这里是西漠地脉的另一条分支,远离月渊,荒芜而隐秘。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魂体上的裂痕尚未完全愈合,但那双眼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仿佛两颗在暗夜中燃烧的寒星。
在他身后,三只体型矫健的影獍伏在地上,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
它们是顾玄的斥候,也是他的第一道防线。
他缓缓抬手,掌心之上,焚天残音耗费最后力量烙印下的一幅地脉图正散发着幽幽微光。
图中一条极其隐蔽的路径,蜿蜒向下,直指地底深处一个被标记为“葬瞳宗遗址”的区域。
这幅图,正是那被他救出的第七段残魂——夜曦的反抗之魂,在融入镇魔殿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不仅仅是地图。
当顾玄的注意力集中在这条路径上时,他识海中的镇魔殿,竟也随之产生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奇异共鸣。
第九殿“英灵殿”的根基之下,某种更深层次的功能,似乎随着夜曦残魂的归位而被解锁了——神性共鸣!
这是一种模糊的感应,像是在无尽的黑暗中,遥遥感应到了另一簇微弱的同源火焰。
就在此刻,缠绕在他手腕上、伪装成血色纹身的逆命血蛭,毫无征兆地猛然抽搐、绷紧!
一股冰冷刺骨的悸动顺着顾玄的经脉直冲天灵盖。
它传递来的讯念,不再是往日的贪婪与渴望,而是一种近乎惊恐的发现。
——地下,三百丈深处!
——有东西在呼吸!
那不是生灵的呼吸,而是一种更为宏大的、如同山峦起伏般的律动。
每一次“吸气”,周围的灵气便被抽空一分;每一次“呼气”,一种晦暗、死寂的能量便弥漫开来。
顾玄眼中的寒芒一闪而逝。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纵,如鹰隼般坠入断崖深渊,三只影獍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崖壁的阴影之中。
地宫深处,死寂统治着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腐朽混合的怪异气味。
一座由不知名兽骨与黑色晶石堆砌而成的残破王座,孤零零地矗立在地宫中央。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具早已干瘪的尸骸。
正是葬瞳宗的末代宗主,归无衣。
然而,真正让顾玄瞳孔收缩的,是归无衣那早已裂开的胸腔。
本该是心脏的位置,空无一物,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人头大小、不断蠕动、仿佛活物般的金色肉瘤!
这肉瘤形如一颗布满褶皱的大脑,表面生有数十只大小不一的金色眼瞳,正随着那宏大的“呼吸”节奏,一张一翕。
每一次收缩,金色的眼瞳便会齐齐闭合;每一次舒张,又会猛然睁开,射出贪婪而混乱的光。
神性霉菌王!
这便是那与夜曦残魂产生“神性共鸣”的源头!
是上界大能陨落后,神性在极端环境下与诡物结合诞生的畸形怪物!
顾玄屏住呼吸,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截干枯的断指,谢无衣留下的信物。
当他握着断指,朝王座靠近不到十丈的距离时,那金色肉瘤的呼吸猛然一滞!
王座上的所有金色眼瞳,瞬间全部聚焦于顾玄手中的断指之上,仿佛饿了千年的凶兽闻到了血肉的芬芳!
下一刻,肉瘤骤然膨胀,表面的褶皱被撑得光滑无比,金光大盛!
“嘭——!”
一声沉闷的爆响,肉瘤轰然炸裂!
亿万金色孢子如一场致命的金色暴雨,铺天盖地般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地宫!
首当其冲的,便是冲在最前方的两只影獍!
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就被浓密的金色孢子糊满了全身。
原本漆黑的皮毛下,金色的脉络疯狂蔓延,双目在瞬间由幽绿转为一片熔金,獠牙暴涨,口中滴落下腐蚀岩石的金色涎水。
“吼!”
没有丝毫停顿,两只被污染的影獍猛然转身,带着一股远超从前的狂暴气息,朝着它们曾经的主人——顾玄,疯狂扑来!
锋利的爪子划过空气,竟带起了刺耳的音爆,撕裂岩壁坚硬如纸!
“来得好。”
顾玄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慌,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他不退反进,在那利爪即将触及他面门的刹那,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后撤一步。
与此同时,他心念一动,识海中早已蓄势待发的镇魔殿第九殿,轰然洞开!
“收!”
一道深邃无匹的黑光自虚空中席卷而出,如同一张吞噬万物的巨口,精准地将那具干尸、爆裂的肉瘤残骸,以及那三只影獍(包括未被污染的一只)尽数摄入其中!
地宫内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色尘埃。
而镇魔殿内,却已是天翻地覆!
万法池的池水,在那些神性物质被投入的瞬间,如同滚油中泼入了冷水,猛然沸腾!
金色的神性与池中积攒的无数异脉真血疯狂交融、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
一缕缕黑烟自池中升腾而起,那是驳杂的怨念与诅咒在被强行净化。
整个池水翻滚如煮,咕嘟作响。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池底那些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由无数被炼化者留下的魂力灰烬,在神性物质的催化下,竟开始缓缓凝聚、盘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提纯。
最终,所有的精华凝聚成了九滴悬浮于池水中央的赤金色血珠。
每一滴血珠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沉重如山,表面流淌着玄奥的金色纹路,内部仿佛包裹着一片星云。
最诡异的是,它们竟然在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频率,微微搏动,犹如九颗活生生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万法池畔,正是那许久未见的枯唇婆。
她干瘪的身影倒映在赤金色的波光之中,显得愈发鬼祟。
她张开那双没有嘴唇的嘴,发出的声音像是枯叶在摩擦:“你要造神?”
“可知道,这血,是从‘伪神’的骨髓里榨出来的?”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九滴血珠,“它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便把所有的恨意和不屈,都种进了每一滴血里。”
“吃神的人,终将被神所吃。这是亘古不变的规矩。”
顾玄站在池边,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规矩?
他最喜欢做的,就是打破规矩。
他不发一言,仅是挥了挥手。
那只唯一没有被孢子污染的影獍战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镇压区牵引至万法池前。
它敬畏地匍匐在顾玄脚下,喉咙里发出顺从的呜咽。
这是他麾下最忠诚、战功最卓着的一只影獍。
顾玄摄取一滴赤金血珠于指尖,亲自掰开影獍的嘴,将这滴蕴含着神性与诅咒的至宝,喂了下去。
“吼——!”
血珠入喉的瞬间,影獍战将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咆哮!
它全身的血管经脉瞬间暴起,如同无数条狰狞的蚯蚓在皮下疯狂攒动。
坚韧的皮毛寸寸龟裂,一道道神秘的星斑纹路,从它的脊背开始,飞速蔓延至四肢、头颅,最终汇聚于它的双眼!
当它再次睁开双眼时,那片幽绿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威严而冷漠的熔金!
当夜,月圆。
西漠的月光,总是带着几分清冷与血色。
镇魔殿内,原本安静匍匐在角落的金瞳獍,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异变。
它猛地抬起头,对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竟缓缓地跪伏下去,庞大的身躯因极度的虔诚而颤抖。
一个诡异、干涩、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音节,从它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恭迎牧者”
“吾主将临”
它体表那些星斑纹路,此刻竟像活物般蠕动起来,如同无数细小的寄生虫,在它体内疯狂游走,刺激着它的神经,一股失控的狂暴神性即将彻底引爆!
“哼,果然不安分。”
顾玄冰冷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他早已料到会有此变故,果断催动英灵殿!
殿堂深处,三百英灵残魂所化的“禁言符柱”轰然运转,一道道由纯粹战意凝聚而成的锁链激射而出,瞬间布成一座镇压大阵,将金瞳獍与外界那股神秘的感应,强行截断!
金瞳獍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金色的瞳孔中疯狂挣扎了片刻,最终,那股外来的意志被强行压制,它恢复了清明。
但它眼中的金色,却再也无法褪去,甚至无法再像正常的眼睛一样闭合。
顾玄面无表情地撕下一条黑布,亲自为它蒙上了双眼。
从今往后,它将是只为他一人所用的黑暗猎犬。
也就在这时,万法池的池底,那张由无数炼化残响汇聚而成的人脸,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瞬。
它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一道讯念直接烙印在顾玄的魂体中。
“你也快了。”
与此同时,殿外传来一阵拖拽声。
一只孢子猎犬的尸体被巡逻的傀儡拖了回来——正是白天趁乱逃脱的那只污染体。
它的脖颈被某种利器干脆地扭断,死状极惨。
顾玄的目光,却落在了它那死死蜷缩的爪子上。
他走上前,掰开那僵硬的爪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屑,从爪缝里掉了出来。
这碎屑,材质与地宫中的残破王座完全一致。
而碎屑之上,用一种比甲骨文更加古老的文字,刻着半句残缺的话语:
“非容器,是钥匙。”
顾玄眯起了眼睛,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看向那具被镇压在角落里的归无衣干尸,以及那些神性霉菌的残骸,喃喃自语。
“原来,你不是想活”
“你是想被人打开。”
这滴血,这股力量,不是单纯的馈赠,也不是单纯的诅咒,而是一把钥匙的组件。
他看了一眼被黑布蒙住双眼、气息已经彻底稳定下来的金瞳獍,一把钥匙,必须足够坚固,足够锋利。
他转身,向着镇魔殿更深处、遍布着无数机关与战阵的第七层走去。
金瞳獍无声地站起,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紧随其后。
是时候,用真正的雷与火,来打磨一下这把刚刚铸成的“钥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