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秦国这边,那表面恭敬,暗流涌动的接见不同,此刻的大胜国的玄策殿内,却弥漫着一股近乎绝望的寂静。
昔日高居王座上的宋继扬,此刻匍匐在地,这位统御亿万里山河的元婴后期大能,连同他帝国最核心的三十余位化婴期供奉,重臣,如同卑微的蝼蚁,额头紧贴着冰冷光滑,刻有复杂阵纹的黑曜石地面。
他们个个面如土色,身躯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宽大的朝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豆大的汗珠从他们额角,鬓边滚落,接连不断地砸在铺满殿中的昂贵蛛魔绒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晕开一片片水渍。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汗珠落地的声音,以及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如同垂死者的喘息。
九级台阶之上,那由整块星辰古玉雕琢而成的至高皇座,此刻被一个身影占据。
那是一位极其妖异的年轻女子。她斜倚在宽大的龙椅上,一条腿随意的搭在扶手边,赤足如雪,指甲涂着妖艳欲滴的蔻丹。
身着一袭似雾非纱的薄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黑发如瀑,随意披散,其单手轻轻转着一缕秀发,眼神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与漠然。
她纤细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翻动着一本暗金色的册子,许久后,终是开口了,她樱唇微启,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宋继扬。”
听到女子的呼唤,宋继扬浑身剧震,几乎是用爬的,向前迅速挪动了几尺,声嘶力竭,带着破音的恐惧喊道
“上宗仙使明鉴!下臣…下臣实在不知啊!数千年前他们突然降临,凶威滔天,为首之人修为深不可测!他们…他们以举国性命相胁,屠灭我三座大城为戒!下臣与诸位供奉长老彼时皆是重伤…实在…实在是迫不得已才容留他们些许时日!直至前些时日收到上宗传讯才知他们是炼神余孽,求仙使明察!求仙使…”
他声音带着哭腔,涕泪横流,额头在坚硬的地面上磕得一片殷红。
“闭嘴”
女子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她猛的合上册子,抬起头,目光落在宋继扬身上,里面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灰尘般,令人骨髓发冷的漠视。
“你那些陈年旧账,本座懒得听。” 她朱唇轻启,语气里带着无穷的倦怠,“此事,暂且搁置。待我师尊与师兄亲临,自有公断。”
她微微打了个哈欠,那慵懒的姿态魅惑天成,却又带着一抹难以言说的冷酷。
“本座…乏了。你等退下吧”
话音落下,她竟真的身子一歪,慵懒的蜷缩进宽大的星辰玉座之中,缓缓闭上了那双妖异而漠然的眸子,仿佛殿内跪伏的数十位元婴强者,以及整个大胜帝国的生死存亡,都不及她此刻小憩重要。
整座玄穹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的冰寒深渊。只有宋继扬等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汗珠滴落的声音,他们互相看了看,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的更低了些。
与此同时,距皇城万里之外,一片狼藉的山谷深处。烟尘早已散尽,只留下如巨兽啃噬过的巨大深坑和扭曲崩塌的山体。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悬立于虚空。
老者一头黑发,但面容古拙,身着玄色长袍,气息渊深如海。他身旁的青年则剑眉星目,神采奕奕,此刻眉头紧锁,眼中带着不解和一丝压抑的愠怒。
“师尊,我们来晚了,此地残留禁制余波混乱,山体尽毁,显然是被人以雷霆手段抹去了所有痕迹。对方走得极为干脆。”
老者目光平静,缓缓扫过这片支离破碎的山谷,“能躲过‘现龙盘’的追捕,倒也非等闲。这般小心谨慎,不留丝毫追索空间看来,此间盘踞的,或许真是条了不得的‘大鱼’。”
青年闻言,忍不住抱怨道“师尊,我真不明白!炼神宗早已覆灭万年之久,不过是一群苟延残喘的老家伙,何至于花费如此海量的资材跨域传送,亲自追查?这笔资源,都够弟子修行数千载了!”
他语气中带着对资源浪费的不满和对未知危险的本能抵触。
老者闻言,侧目看向爱徒,眼中没有责备,反而流露出一丝温和的光芒。
他抬手,轻轻在青年头上拍了一下,随即叹息道
“痴儿,你只看见眼前灵石,却不知这背后所图为何。”
青年一愣“所图?”
老者望向虚空,目光变得悠远而炙热,仿佛穿透了时空“你可曾听过一个传说?炼神宗那位惊才绝艳的宗主止戈,传说他在失踪前,将自身涅盘的无上心得,并未录于玉简,而是穷尽心血,铸造了一件法器,名曰《万里江山图》!” 老者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向往,“炼神覆灭之时,宗内秘宝被各宗瓜分殆尽,唯独此图不知所踪。”
青年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顿时光芒爆射“涅盘心得?!《万里江山图》?!”
老者微微颔首,语重心长“正是。你以为南域诸宗为何对追索炼神余孽如此锲而不舍?那些传送消耗的资财,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与触及一丝涅盘之机的可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青年仍觉震撼,下意识的咕哝“可是暗影太尊上,不是传说已踏入涅盘之境了吗?他老人家若肯分享”
“哼!”老者闻言,嘴角扯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似乎带着点嘲讽,“那老家伙?他涅的哪门子盘?不过是摸到了门槛,堪堪踏入了半只脚罢了!与我宗那老头子差不多。纵使如此半吊子,也已是南域横压一个时代的巨擘。你看暗影宗,动得最勤,找得最凶图的是什么?止戈的道乃前无古人的大道!”
老者摇了摇头,眼中精光收敛,但那份对至高境界的渴望却深深烙印在眼底。他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语气复归平淡
“罢了,本为师也有些好高骛远了,不利于道心修行。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才是根本。走吧,与其纠缠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不如脚踏实地,回去好生修行。自身的强大,才是永恒的倚仗。”
话音落下,他玄袍一卷,两人的身影便如梦幻泡影般消失在原地。
而那失踪的炼神宗等人得确早已逃走,此刻他们出现在秦国与大胜边境的一座山脉地底深处。
幽暗的烛火勉强照亮一方巨大的天然溶洞。炼神宗十数位核心黑袍老者,齐聚于此。空气中充满压抑,每个人脸上都呈现一抹挥之不去的屈辱与愤怒,他们此刻正七嘴八舌,激烈争吵。
“都闭嘴!关于大胜,本也不是长久之计。” 开口之人是位居所有人上首的一位老者,他名唤幽冥,从他开口能瞬间压下了众人的激愤,便可以看出他是这些人的领头者。
幽冥轻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四周每一张激愤的脸庞,最终落在老九身上。
“此事既已发生,争也无益那叫苏泽的小辈,他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
听到幽冥开口,一直闭目盘坐于他身侧的一位老者猛的睁开双眼,他是二长老幽魂,那浑浊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金芒直直射向老九。
“你与他接触最多。此事……究竟几分可行?我只问一句,你心中可有定论?”
听到二人的问话,老九深吸一口气,凹陷的眼窝扫过四周那些投来的目光,一股沉重的悲凉涌上心头。
他喉咙滚动,沉思片刻,才开口回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现在……我们还有得选吗?”
老九抬头,目光穿过洞顶的黑暗,仿佛看到了那个身负强大自信,闪烁着惊人潜力的少年身影。“那孩子,我观其行,察其心,是一个心性纯良,重信重义之辈。”
“心性纯良?” 二长老幽魂冷哼出声,声音像冰渣摩擦,“越是纯良,越是容易轻信,也越是,容易成为诱饵!当年我等受江山图指引,来此地数千年,遇到多少所谓的心性纯良之辈,结果呢?”
他说到此处略微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老九身上,“此子当初明明可以杀你,却将你放走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疑点?我等在这域外六十国游走数千年,你等可曾听闻什么苏姓大族?焉知这不是一个引我们入瓮,彻底绝灭炼神道统的死局?!”
幽魂说完,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无力,湮没在溶洞的阴风里,却勾起了在场所有人对过往的哀思。那遭受的背叛,弟子惨死的一幕一幕顷刻间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众人眼中涌动的,是深入骨髓的痛楚与迷茫。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老二说的也不无道理。” 幽冥的声音将所有人从回忆中拽出。
他忽然抬手,一盏奇异的琉璃魂灯凭空出现在掌心。灯内,一团剔透的燃烧着幽蓝色冷焰的灵魂之火正熊熊跃动!
火焰虽冷,却散发着磅礴的生命力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它将幽冥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显得格外威严深邃。
“诸位应该清楚,我等苟活至今,为的是什么。魂灯未灭,宗主便在!” 幽冥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绝对的信心,“这几千年寻觅无果,只说明一个问题,宗主,已跨越涅盘玄关,踏入了那传说中的磐涅之境!”
“磐涅境?!”
“涅盘之上……还有境界?”
长老们瞬间被震住,连二长老幽泉也豁然看向那盏魂灯,眼中满是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