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绮端起微凉的茶杯,轻轻啜饮一口,继续问道:“那九幽炼魂玉,你们可曾顺利拿到了?”
银烬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点了点头,“炼魂玉已经到手。”
织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如此倒也不枉费你们受了那般重的伤。”
银烬沉默了片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眸深处,似乎有暗流涌动。她在权衡,对于接纳“原主”记忆这件事,她心底深处始终存有本能的排斥与警惕。那些汹涌的情感碎片和随之而来的感受,让她隐隐预感到,一旦恢复记忆,她如今这份相对独立而清晰的“自我”认知,可能会被彻底颠覆,甚至淹没。
然而,织绮方才讲述的往事,紫琰的步步紧逼,自身力量的谜团……所有这些都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将她困在中央。她可以继续逃避,以“并非原主”为由疏离赤霄、回避原主的过去,但却无法逃避紫琰的威胁。
继续迷茫无知,只会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陷入更被动的危险境地。
最终,理智与当前紧迫的形势压倒了那份源于未知的抵触。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扭头看向赤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妥协:“赤霄,与西荒换取定魂珠,为我恢复记忆这事,你去安排吧。”
这话,既是对赤霄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她选择了面对。
赤霄听到她终于松口,愿意尝试恢复记忆,灿金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芒,混合着激动与期待,还有一丝忐忑。他几乎是立刻应道:“好!我回去即刻安排!!”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握银烬的手。银烬却在他伸手之前,已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膝上,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赤霄高涨的情绪微微一滞,但他很快又说服自己:她愿意恢复记忆已是天大的进展,其余的事,可以慢慢来。
白云羿在一旁听着,虽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复杂纠葛,但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与银烬话语中的决然,他攥紧了手中的法衣,心中暗暗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他也要尽全力守护阁下。
想了解的事情大致问清,银烬便不再多留。她起身,向织绮颔首示意:“今日有劳织绮姑娘,先行告辞。”
织绮含笑回礼:“阁下慢走。”
赤霄也随之起身,目光片刻不离银烬,显然是要跟她一同离开。
白云羿见银烬要走,哪里还坐得住,连忙将手中那件需要修复的法衣往屋内的一个衣架子上一丢,匆忙说了句“姑姑这个拜托您了!”,便也急急地追了出去。
“阁下!阁下!等等!”白云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银烬闻声,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追来的青年。
白云羿跑到她跟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明亮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他看着银烬,眼睛亮晶晶地说道:“阁下,过两日,我一个交情不错的同族好友要举办一场‘月下灵犀典’,可热闹了!有歌舞,有灵果佳酿……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凑个热闹?”
他刚说完,立刻感受到一旁赤霄那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连忙又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眼神却有些飘忽:“呃……妖、妖尊若是想去……自然也是欢迎的。”
银烬对青丘这些习俗并不甚了解,只当是寻常的热闹庆典。她看了一眼赤霄阴沉的脸,又看了看白云羿眼中隐含的期待,略一思索,觉得多了解一些青丘的风俗也无妨,便点了点头,平静应道:“好。”
白云羿见她应允,脸上顿时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连连点头:“太好了!那、那我到时候去接您!”
赤霄的脸色更加难看,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能让周围的空气冻结。他看着白云羿那喜形于色的样子,又看看银烬淡然应允的神情,胸中醋海翻腾,却又无法发作,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爹爹若想去参加,本座自会安排,不劳你费心。”
白云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搭话,只是对着银烬又笑了笑,便识趣地退开了几步。
银烬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返回。赤霄立刻跟上,与她并肩而行,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的冷气,昭示着他极其糟糕的心情。
白云羿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握了握拳,心中暗自思索,之前原本想以话本为借口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好借机剖白自己的心意,但银烬一直不曾去寻他,如今参加月下灵犀典也许是个表明心意的好机会。
回去的路上,山风轻拂,带来草木清香,却吹不散赤霄周身那低沉的气压。银烬察觉到他情绪不佳,但并未放在心上,她此刻心中还在梳理着方才从织绮那里听来的信息,以及对自己即将恢复记忆这件事的复杂感受。
走了一段,她忽然想起白云羿提到的“月下灵犀典”,便随口问道:“那个‘月下灵犀典’,具体是做什么的?”
赤霄闻言,语气硬邦邦地简短解释道:“就是青丘狐族,缔结双修道侣的仪式。双方在月华最盛、灵犀交汇之时,立下灵犀契,得天地与先祖见证,从此生死相依,福祸与共。”
月下灵犀典是青丘重要的喜庆典礼,通常大都是成双成对或者有意缔结良缘的年轻狐族才会结伴前去观礼,其意义不言而喻。白云羿那小子的一番小心思,几乎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思及此,赤霄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银烬听罢,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大概就相当于她认知中人类的婚礼。
她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按照她以往的经验,参加别人的婚礼,是要包份子钱的。便又问道:“那去参加这样的典礼,是不是需要准备些什么贺礼?或者……礼金?”她不太确定这个世界妖族的习俗。
赤霄听到她问起这个,立刻接过话头,沉声道:“这些琐事,爹爹不必操心。贺礼我会准备妥当,你只需……到时同我出席便可。”
他刻意强调了“同我”二字,潜台词是:你只需要跟我一起去,其他的一切,尤其是跟白云羿那小子的约定,都不作数。
银烬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追问。她本就不太擅长处理这些人情往来,既然赤霄主动揽下,她也乐得清闲。“嗯,那就麻烦你了。”她淡淡应了一句,思绪又重新飘回了如何应对紫琰以及恢复记忆可能带来的风险上。
两日光阴转瞬即逝。
典礼当夜。青丘已悄然染上初冬的寒意,白日尚存的暖意在日落西山后迅速退去,夜空中星子稀疏,一轮清冷的弦月高悬,洒下淡银色的光辉,为即将到来的“月下灵犀典”平添了几分肃穆与浪漫。
白云羿还是依约,早早便来到了青源殿外等候。他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灵动的云纹,显得精神奕奕,俊秀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银烬从殿内走出时,他已在外殿踱步了许久。见到银烬,他眼睛一亮,正要上前招呼,目光却落在了随后跟出的赤霄身上,以及赤霄手中的那件灰色貂绒披风。
赤霄看也未看白云羿,径直走到银烬身前,动作自然地展开手中那件质地柔软厚实的灰色貂绒披风,轻轻披在了银烬肩上,仔细地为她系好颈前的丝带。
“夜里风凉,爹爹披上。”赤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他自己也外罩了一件同色系的、镶着暗金纹路的披袄,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与银烬站在一起,披风款式虽略有不同,但那相近的色泽与质地,无声地彰显着两人之间的亲密与关联。
白云羿看着这一幕,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微妙的违和感,还夹杂着一缕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涩意。在他的认知里,赤霄是银烬的义子,两人是父子关系。可眼前这场景……做儿子的给父亲披披风虽也算孝心,但这般细致入微、近乎呵护的姿态,还有那两人并肩而立时过于和谐相称的气场,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妖尊这做干儿子的……怎么跟个没断奶的孩童似的,这么黏着阁下?白云羿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吐槽了一句,试图驱散那点奇怪的感觉。他甩甩头,告诉自己别多想,妖尊敬重依赖阁下,也是人之常情嘛。
他干咳一声,调整好表情,开口道:“妖尊,阁下,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
银烬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对白云羿微微颔首:“好,走吧。”
于是,三人一同踏上了前往典礼祭台的路。赤霄与银烬并肩而行,白云羿稍后半步跟在身侧。月色清辉下,三人身影被拉长,气氛微妙而沉默,只有靴子踩在铺着薄霜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沿途,已能看到不少盛装的狐族男女,或独自,或成双,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脸上大多带着喜庆与期待的笑容。空气中隐隐飘来清雅的乐声与灵果的甜香,为这清冷的冬夜增添了几分暖意。
白云羿看着前方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努力忽略掉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不适感,暗暗给自己打气:没关系,阁下肯去就好!今晚的灵犀典,或许就是他表明心意的最好时机!
三人抵达典礼祭台时,那里已是一派灯火辉煌、声音鼎沸的景象。
祭台位于青丘一处开阔的山谷平地上,以天然的灵玉搭建,呈圆形,四周环绕着虬结的古木,枝头上挂满了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灵晶灯盏,将整个场地映照得如同白昼,又比白昼多了几分梦幻。清雅的丝竹乐声悠扬飘荡,空气中弥漫着灵果的甜香和佳酿的醇厚气息。
祭台周围,早已聚集了许多盛装的狐族年轻一辈。男子大多锦衣华服,风度翩翩;女子则环佩叮当,裙裾飘飘,言笑晏晏,气氛热烈而喜庆。
白云羿一进场,便如同鱼儿入了水,立刻扬起了灿烂的笑容,热情地跟相熟的狐族同辈们挥手打招呼:“阿月!阿黎!你们来得真早!”
“云羿!你也来了!” 几个年轻的狐族男女看到他,也笑着回应,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旁的银烬和赤霄身上。
当他们的视线触及到赤霄那张俊美却自带威严的面容,以及感受到他周身那即便收敛也依旧存在的强大气场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了恭敬与些许紧张。原本轻松谈笑的气氛像是被投入了冰块,瞬间安静了一瞬。
“参见妖尊!”
“见过王父阁下!”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整齐而带着敬畏。他们看向赤霄的目光充满了尊崇,看向银烬的目光则带着好奇与探究,但都不敢过于放肆。
赤霄对此早已习惯,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众人,并未出声回应,甚至连点头示意都欠奉。他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身侧的银烬身上,一手虚扶在她背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与引领姿态,带着她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场内视野最佳的一处位置。
白云羿脸上的笑容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肃穆气氛而收敛了些许,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对着朋友们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然后连忙跟上了赤霄和银烬的脚步。
周围的年轻狐族们待赤霄走远,才敢稍稍直起身,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妖尊怎么也来了……他不是一心修炼,从不参加这类典礼的吗?”
“那位就是王父阁下?果然……姿容绝世。”
窃窃私语声渐渐被乐声掩盖。祭台周围的热闹氛围,虽然因赤霄这位妖王的突然驾临而陷入短暂的寂静与拘谨,但狐族天性中那份洒脱不羁很快便重新占据了上风。
丝竹之声渐起,谈笑之声复生,夹杂着灵果佳酿的香气,场内的气氛很快又重新热烈了起来,只是众人言笑时,目光总忍不住若有若无地瞟向那特殊的两人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