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长老见状连忙几步上前,对着赤霄求情道:“妖尊息怒!云羿年轻气盛,言语冒犯,但罪不至死!”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向银烬递去一个眼神,让她先把白云羿带到一旁,避免再次激化两人之间的矛盾。
银烬动作利落地将白云羿搀扶到庭院一侧的石凳上坐下,随后指尖凝聚起银色灵力,轻轻按在他受伤的肩胛处。
精纯温和的灵力如同最有效的良药,迅速止住了内里的出血,抚平了紊乱的气息,并开始缓慢修复受损的骨骼与经脉。白云羿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他靠在石凳上,感受着从银烬指尖传来的、无比安心的力量,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被维护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看向银烬的眼神,更加炽热。
“多谢……阁下……”他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
银烬没有回应他的道谢,只是专注地完成疗愈。待确认他伤势已经稳定下来,无性命之忧后,她才收回手,直起身。
“这几日我有些事情要处理,不便外出。” 她看着白云羿,语气平静地解释,算是回应了他之前的邀约,“你好好休养。”
说完,她不再看白云羿眼中闪过的失落,转身看向一旁忧心忡忡的苏慕长老。
“苏慕长老,”银烬对苏慕长老道,“白云羿的伤势已无大碍,劳烦你照看一下。”
苏慕长老连忙点头应下:“在下明白,阁下请放心。”
安排妥当,银烬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僵立原地的赤霄。她的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但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疏离。
她看着他,声音清晰而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地砸在赤霄心上:“赤霄,不要再做……让我感到厌恶的事。”
说完,她不再理会赤霄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面色,也未曾再看一眼满眼期盼望着她的白云羿,径直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青源殿。
银烬的背影挺直而决绝,很快便消失在曲折的回廊之后,只留下庭院中一片死寂的沉默。
赤霄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银烬最后那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强自维持的镇定,直抵内心深处最惶恐不安的角落。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垂下,落在了方才银烬站立之处的地面上。那里,静静地躺着一颗被咬了一口的朱红灵果,果肉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已经开始微微氧化。
它被遗弃在那,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
他知道,自己又冲动了。
每一次,只要看到白云羿,或者其他任何可能对银烬抱有非分之想的人靠近她,他心中那头名为“占有”和“恐惧”的野兽就会不受控制地咆哮、挣扎,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控制不住。
他真的控制不住。
他受不了白云羿看银烬时,那毫不掩饰的倾慕与热切眼神。他怕银烬会被那些眼神、那些殷勤打动,怕她会像当年在灵山时那样,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离开,不告而别,只留给他数百年的等待与蚀骨的思念。
那种失去的恐惧,远比任何敌人的刀剑更加可怕,足以让他失去所有冷静与分寸。
可是……他的冲动,他的占有,他的恐惧,似乎正在将她越推越远。
赤霄缓缓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颗灵果,指尖收紧,几乎要将它捏碎。金瞳深处,翻涌着痛苦、迷茫,以及一丝几近绝望的执拗。
苏慕长老在一旁看着,暗自叹息,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白云羿则坐在石凳上,看着赤霄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既有因银烬维护而生出的隐秘快意,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明白,自己与赤霄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修为,更是那份深入骨髓、几乎扭曲的执念。
银烬走出青源殿,独自回了属于她的那间僻静寝屋。
她在靠窗的石凳上坐下,窗外的光线透过半掩的窗棂,在她昳丽的侧颜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方才庭院中发生的一切,赤霄那毫不掩饰的暴怒与杀意,白云羿惊惧却又不甘的眼神……
回想起当时情景,一股厌烦之意油然而生。
赤霄那日益炽烈、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如同不断收紧的藤蔓,缠绕着她,让她感到窒息。他试图掌控她的一切——她的行踪,她的决定,甚至她与何人来往。每一次他与白云羿的冲突,都将她置于尴尬与被迫选择的境地。她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不喜欢。
她本就不是习惯于依附或受制于人的性子。三世轮回,无论是作为黑道培养的杀手,还是作为穿越者挣扎求生,她早已习惯了独立与自主,习惯了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赤霄这种以爱为名、却带着强制与禁锢意味的情感,让她本能地抗拒,甚至开始……排斥。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攀上了她的心头:
离开。
离开青丘,离开赤霄。只有远离了赤霄那令人窒息的情感压迫,她才能摆脱这纠缠不清的情感漩涡。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现实冰冷的壁垒狠狠撞了回来。
紫琰。
那个实力深不可测的紫琰,此刻不知隐藏在何处,如同阴影中的毒蛇,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离开青丘,就意味着失去了青丘那护山结界的庇护。以她目前的状况——力量虽已重归仙境但运用尚不纯熟,更重要的是,她对紫琰的目的与手段几乎一无所知——一旦离开青丘范围,暴露在紫琰的视线之下,无异于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她毫不怀疑,紫琰绝对有能力在她落单时,将她擒获。届时,要想逃脱恐怕极其困难。
银烬缓缓闭上眼,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前有狼,后有虎。看似平静的青丘,对她而言,竟成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囚笼。
留在这里,要忍受赤霄那日益失控的情感与占有欲,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麻烦与纠葛。
离开这里,则要面对紫琰那未知却必然凶险的追捕与图谋。
两害相权……似乎暂时留在青丘,依靠结界抵挡紫琰,同时设法解决赤霄的纠缠,徐徐图之,才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选择。
但这选择,同样让她感到无比的疲惫与……无奈。
就在银烬深陷于去留两难的困局,心头被烦躁与无力感笼罩之际,一道灵光,如同划破黑暗的流星,骤然在她脑海中闪过!
归尘丹!
她猛地想起,自己乾坤袖中,那当初清源妙道交予她的、据说有隐匿服用者自身本源气息功效的归尘丹。
当初在幽冥鬼山,若非孟厌亲眼认出她的形貌并传讯,紫琰直到他们深入幽魄渊、甚至直到双方正面遭遇之前,都未能提前感知到她的存在!这说明在她服下归尘丹、隐匿气息的状态下,即便是紫琰那等修为,也无法轻易锁定她的位置!
这个认知,如同在封闭的囚笼中,忽然发现了一扇隐蔽的、未被上锁的侧门。
如果归尘丹确实对紫琰有效,那么……离开青丘,似乎并非全然是羊入虎口之举。
只要她小心谨慎,避开可能被紫琰重点监视的区域——青丘,再利用归尘丹隐匿气息,混入茫茫外界,紫琰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她,便绝非易事。这无疑大大增加了她安全脱身的可能性。
风险虽尚存。归尘丹并非万能,若紫琰不惜代价、动用某些她所不知道的追踪秘法,或者她运气极差恰好撞上,依然有暴露的可能。而且,失去了青丘结界的绝对庇护,她需要独自面对外界的各种未知危险。
但是,相比于继续留在青丘,被动地忍受赤霄那日益失控的占有欲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面对自我认知日益混淆的困境……主动离开,去寻找一片清净之地,梳理自身,或许……是打破僵局、争取主动权的唯一机会。
留下来,是温水煮青蛙,看似安全,实则身心俱疲,前途未卜。
走出去,是险中求存,虽有风险,却能换来自由与喘息之机。
天平,在银烬心中,开始微妙地倾斜。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青丘的天空,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迷茫,而是充满了冷静的筹谋。
心中有了离意,银烬便开始不动声色地筹划起来。她需要做一个详细的计划。何时离开,如何离开,离开后前往何处,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归尘丹隐匿行踪,如何应对可能遇到的突发状况……
然而,计划的第一步——如何在不引起赤霄警觉的情况下,获得独自行动的空间——便遇到了几乎无法逾越的障碍。
自那日庭院冲突后,赤霄虽然收敛了暴戾的脾气,不再对白云羿出手,但他对银烬的“看守”,却变本加厉,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仿佛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敏锐地察觉到了银烬心底那悄然滋生的疏离与去意。这份直觉,化作了几乎令人窒息的、寸步不离的陪伴。
无论银烬是静坐调息、还是在殿内踱步、去庭院透气,赤霄的身影总是如影随形地出现在她三步之内。他不会过多地打扰,只是沉默地守候,目光却如同最严密的网,牢牢笼罩着她。即便银烬表示想要独自待一会儿,他也只是退到门外或稍远的角落,神识却依旧若有若无地锁定着她,确保她始终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这种密不透风的“守护”,让银烬的所有计划都成了纸上谈兵。她根本无法获得任何单独行动的机会。
白闻笙这边得知了白云羿冒犯赤霄,被打伤之事,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惶恐。
他当即前往白云羿的住处,打算揪着这个不省心的儿子一同去向赤霄请罪。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当他厉色要求白云羿立刻跟他去赔罪时,一向在他面前认怂最快、最会插科打诨糊弄过去的儿子,此次却一反常态,梗着脖子,眼神异常倔强,声音也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硬气道:“我不去!我没错!”
白闻笙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随即更是怒上心头:“混账东西!顶撞妖尊,还敢说没错?!你那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那是因为他……”白云羿话到嘴边却又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委屈,最终只是咬着牙重复道,“反正我不去!要告罪你自己去,我没做错什么!”
白闻笙见他这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犟到底的模样,又是恼怒又是无奈,更隐隐有一丝不解。这小子平日里虽然跳脱,却也懂得审时度势,知道敬畏强者,怎么这次就跟吃了秤砣似的,如此固执?
但无论如何,冒犯妖尊是事实,态度必须摆出来。见白云羿死活不肯同去,白闻笙也知强扭的瓜不甜,况且这小子身上有伤,带去反而可能火上浇油。他只能强压怒火,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你给老子好好待着反省!等伤好了再跟你算账!”
说罢,白闻笙独自一人,怀着满腹的忧虑,前往青源殿向赤霄请罪。
殿内,白闻笙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将白云羿的冒犯之举归咎于自己管教不严、儿子年轻气盛不懂事,并解释白云羿今日未能同来,是因“伤势未愈,行动不便,恐在妖尊面前失仪”。
他一边告罪,一边暗暗观察赤霄与一旁沉默不语的银烬的神色。
银烬见白闻笙独自前来告罪,正好是个暂时支开赤霄的由头。她起身,对赤霄道:“你们议事,我出去透透气。”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以往赤霄应不会强行阻拦。
然而这一次,赤霄却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爹爹,等等。”
银烬脚步一顿,回身看向他。
赤霄的目光扫过下方神情忐忑的白闻笙,又落回银烬身上,语气平淡:“不是什么要紧事,爹爹在此无妨。”
银烬心中微微一沉,只能重新坐了下来。她面色平静无波,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看来,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比她预想的还要困难百倍。赤霄这近乎偏执的看守,已然成了她计划中最大的、也是最难破解的关卡。
殿内的请罪与训诫继续进行,银烬却无心细听。她垂眸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收紧。必须要想办法,打破这个僵局。否则,她恐怕真的会被困在这青丘,困在赤霄那令人窒息的情感牢笼之中,直至……自我彻底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