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璃瑶抬起那双笼着烟雨般愁绪的眸子，眼底的悲切浓得化不开，声音轻颤：“晴姨，别再为瑶儿耗费这天地奇珍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向白玉石盘旁。
那只银灰色的三首小兽——朔虚兽，正用它那看似无害的利爪，专注地在石盘边缘划下一道崭新的、深深的竖痕。
那莹润的石盘周边，已然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刻痕。
做完这一切，朔虚兽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使命。
它三颗小脑袋齐刷刷地昂起，像个凯旋的小小士兵，带着纯然的欢欣，步履轻快地蹦跳着，凑回到褚璃瑶脚边。
褚璃瑶见状，轻轻推开了陆婉晴仍揽着她的手臂，弯下纤细的腰肢，伸手将这小兽温柔地揽入怀中。
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阿朔身上那柔软而富有光泽的银灰短毛，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仿佛正从中汲取着细微却真实的暖意与生气。
“晴姨。”
褚璃瑶脸上勉强挤出丝丝笑意来，“起初服下那几颗混沌莲籽，侥幸突破至筑基中期，瑶儿心中也曾有过一丝奢望……可后来，再多的莲籽入腹，修为也如磐石般再无寸进。我知这每一颗混沌莲，若予宗门或道心盟内那些元婴巅峰的前辈，足以为他们冲击化神之境平添数成把握……用在我这无望之人身上，实在是暴殄天物，徒耗宗门气运。”
陆婉晴听着，心尖都跟着发疼。
她将瑶儿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温柔却执着，似要驱散那绝望的寒雾：“傻孩子，你莫要说这样的话。这百年来，你固执地不肯再服混沌莲籽，仅靠从阿朔身上汲取那微薄的混沌之气维系生机……自今年春节过后，你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晴姨都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她托着莲籽的玉手又往前递了半分，那朦胧的灰雾几乎触碰到瑶儿苍白的唇边。
“这混沌莲或许……或许确实难以逆天改命，助你突破关隘，但至少能滋养你的神魂，让你少受些苦楚，精神好些。瑶儿，就当是让晴姨安心，服下它，好吗？瑶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让晴姨如何面对你的阿爹和阿娘！”
她的语气里，是近乎哀求的疼惜。
月光下，那枚混沌莲籽静静流转着微光，仿佛一枚凝结了所有关切与希望的泪滴。
终于，褚璃瑶伸出那只苍白纤细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微颤着，从陆婉晴温热的掌心中，轻轻拈起了那颗流转着朦胧灰雾的混沌莲籽。
这一举动，让陆婉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声音都带上了欣慰的急切：“好瑶儿，这就对了！快，快些服下，莫要耽搁！”
然而，褚璃瑶并未将莲籽送入口中。
她握着那微凉的籽实，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月光与树影，投向无比遥远的虚空。
“晴姨，”她声音很轻，却像浸透了二百年孤独的寒露，“阿爹离开瑶儿，整整二百年了。若不是阿朔帮我记着……这株阿爹亲手种下的石榴树，每十年一开花，一结果，阿朔它……已经在这石盘上，刻下了整整二十道记号。”
她低头，望向怀中安静蜷缩的朔虚兽，它三颗脑袋依偎着她，六只眼睛里映着同样的寂寥。
“阿爹一去不返，音讯全无。阿娘为冲击化神后期，闭关已近百年。晴姨您……不是潜心修炼，便是为宗门、为道心盟奔波操劳。”
她的声音渐渐颤抖，积蓄了太久的孤寂与无助终于决堤，“这漫漫岁月，只有阿朔陪着瑶儿。若没有它，瑶儿恐怕……早就熬不到今天了。”
说到此处，她眼中蓦然迸发出一种近乎决绝的、对某种终结的奇异向往。
握着混沌莲籽的手颤抖得越发厉害。
忽然——
她猛地高举手臂，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那枚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天地奇珍，狠狠掷向远方沉沉的夜幕！
“瑶儿！你！”
这猝不及防的举动，让陆婉晴惊骇失色，下意识便要飞身去截住那化作流光的莲籽。
“晴姨！”
褚璃瑶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紧紧抓住了陆婉晴的衣袖，将她拦在原地。
女孩的脸上泛起一种近乎虚脱后的平静，却又带着穿透真相的凄然。
“没用的，晴姨。”
她喘息着，声音轻得像要随风散去，“这大半年以来……我已经无法再从阿朔身上，汲取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混沌之气了。”
她将怀中的小兽抱得更紧，仿佛那是与世间最后的牵绊。
“就连阿朔都委婉地暗示与我……瑶儿我，是等不到这石榴树下一次开花结果的时候了。”
月光无声地洒落，照在石盘上那二十道深深的刻痕上，也照在女孩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唉……”
一声极轻、却仿佛直接在人神魂深处响起的叹息，毫无征兆地在两人身后咫尺之处陡然传来。
陆婉晴刹那间寒毛倒竖，花容失色！
她可是刚刚稳固了化神后期的境界，神念笼罩之下，方圆百里风吹草动皆如观掌纹，此刻竟对有人潜至身后毫无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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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修为，简直骇人听闻！
保护瑶儿！
这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
几乎在听到叹息的同一瞬，陆婉晴已凭借化神修士的本能做出反应。
她左手如铁钳般瞬间揽紧褚璃瑶的腰肢，足下一点，鹅黄与深紫的裙裾如绽开的双色莲华，挟着怀中人便要向后急退，拉开距离。
与此同时，她头也未回，空出的右手已反掌向后拍出！
这一掌，含着她惊骇之下下意识的全力，更是化神后期修士含怒而发！
不见狂猛罡风，却有一股凝练到极致的“玉清元炁”喷薄而出。
掌劲所过之处，月光仿佛被无形之力扭曲、吸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嗡鸣。
院中那株石榴树的枝叶无风自动，哗然作响，几颗近处的石榴仙果表面灵光骤然暗淡。
掌力并非扩散，而是如一座无形的太古山岳，瞬间锁定、笼罩了身后那片区域，要将那无声无息的出现者彻底镇压！
然而——
那身着简素蓝色袍服的身影，面对这足可轻易碾碎山峰的一击，只是袍袖似乎被清风拂过般，极其随意地轻轻一抖。
“啵……”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那足以令寻常化神修士色变的凝练掌劲，撞上那微微鼓荡的蓝色袍袖。
竟如冰雪投于烘炉，泥牛入海，未曾激起半分涟漪，便悄无声息地消弭、溃散于无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