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枫知道，留给璃瑶的时间，正像指间沙般飞速流逝。
若不能结丹续命，女儿所余的寿元，恐怕真的只有二三十载春秋。
过去这一年，他如疯魔般，以六极天罚剑为镐，日复一日地向下掘进。
剑光劈开一层又一层坚逾精铁的混沌灵石，灵石汇成洪流没入塔灵空间，直到这日，剑锋骤然一轻——
触底了。
这浩瀚的混沌灵石矿脉，竟真被他徒手挖到了尽头。
底部仍是那种蓝紫色的晶石，灵气或许更浓郁些，却依旧驳杂，绝非能点燃金丹道火的那一缕至纯本源。
褚枫踉跄一步，松开了手中的剑。
剑身“铿啷”一声落在冰冷的矿底，回荡出空旷而绝望的余音。
他颓然坐下，背靠着最后一片未被开采的晶壁，连日不眠不休的疯狂从他眼中褪去，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败与空洞。
最后的路，也断了。
“阿爹。”
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沾满石屑、微微颤抖的手。
褚枫抬起眼，看见女儿璃瑶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正对他笑着。
那笑容澄澈明亮，竟无半分阴霾，仿佛他们不是在这绝望的矿底，而是坐在春日最美的花树下。
“有你陪着瑶儿的这些日子，”璃瑶拉着褚枫站起来，声音轻柔得像在哼唱童谣，“是瑶儿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
她仰着脸，眸光映着晶石残余的微光，清澈见底：“就算……就算真的无法进阶，女儿还能再活好多好多天呢。每一天，都有阿爹在身边。”
她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又满足：
“这样的一天，能抵得上别人的好多好多年。”
“瑶儿……”
褚枫喉头猛地一哽，那股支撑他闯混沌、斩荆棘、挖穿矿脉的刚强之气，在这一刻被女儿一句话，击得粉碎。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划过他染着尘土的脸颊，在下颌凝成沉重的水滴，悄无声息地砸落在冰冷的晶石地面上。
他猛地将女儿拥入怀中，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滚烫的泪，不断没入女儿的发间。
“阿爹——”
褚璃瑶忽然低呼一声，竟用尽全力将褚枫从怀中推开。
她转身，几步走到被弃于地的六极天罚剑旁，俯身将它紧紧握在手中。
“瑶儿？”褚枫一下子怔住了。
她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矿洞边缘。
双手高举起六极天罚剑，剑尖对准脚下看似无异的混沌灵石矿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下！
铛！铛！铛！
金石交击的锐响在洞窟中炸开，火星迸射。
仅仅三四下，那坚韧无匹的剑身，竟在巨大的阻力下弯曲如满弓！
“什么？”
褚枫瞳孔骤缩，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女儿这反常的举动，以及剑身传来的异常反馈，瞬间惊呆了褚枫。
“瑶儿，让开，让阿爹看看！”
褚枫快步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下面……究竟碰到了何物？！”
褚枫接过女儿手中仍在嗡鸣的六极天罚剑，屏息凝神，剑光如庖丁解牛，精准而迅速地将最后一层蓝紫色混沌灵石剥离、清理。
随着碎屑纷纷滑落，下方埋藏之物终于显露真容——
那是一块约莫磨盘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岩石。
它并非黯淡无光，而是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沉郁到极致的“黑”。
周围混沌灵石发出的蓝紫微光，在靠近它表面时，竟仿佛被无形之力扭曲、吸入，使得它周遭的空间都显得格外幽暗。
表面光滑如镜，却并非人工打磨的痕迹，更像是历经无尽岁月自然凝结成的、致密到匪夷所思的质地。
褚枫试探性地将六极天罚剑的剑尖轻轻点在上面。
“铮——”
一声清越震鸣，剑身竟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稳稳弹开。
他眼神一凝，丹田真元流转，逐渐加力，直至运起七成真元，剑尖吞吐着刺目雷光，伴随着隐隐风雷之声，再次疾刺而下！
“嗤啦——”
雷光在触及漆黑岩面的刹那，竟如泥牛入海，瞬息湮灭。
而那岩石表面，依旧光滑如初，别说剑痕，连一丝最细微的划痕或白印都未曾留下。
足以斩裂混沌灵石的锋锐剑罡，竟似清风拂过山岗，了无痕迹。
褚枫面色凝重地收起六极天罚剑。
他沉吟片刻，缓缓探出右掌，五指微屈，运起一股浑厚柔劲，凌空朝那块岩石虚抓而去，试图将其摄取。
然而，令褚枫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那仅磨盘大小的岩石竟纹丝不动，仿佛与整个混沌大陆的根基熔铸为一体，沉重得超乎想象。
不仅如此，一股奇寒彻骨的气息，竟顺着他隔空发出的摄取之力逆流而上，瞬间穿透护体灵光，顺着掌心经脉向全身蔓延开来，所过之处，血液灵魂都仿佛要为之冻结！
褚枫心头剧震，一股仿佛能冻结神魂的阴寒顺臂直上，他猛地撤掌断劲，身形向后飘退半步。
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运转，丹田内沉寂的火、雷双灵根骤然苏醒。
左半身经脉腾起炽烈纯阳真火，右半身游走起暴烈辟邪雷光，两股至阳至刚之力交汇奔涌，如烈日融雪、春雷破冰，才将那跗骨蚀髓般的奇寒缓缓逼退、驱散。
“任老，您老可认得这是何物？”他心中惊骇不已，连忙以神念沟通任老，“我竟撼它不动分毫，且其奇寒无比，直透神魂！”
“至坚至重，连你也无法撼动？奇寒无比？”识海中，任老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异与沉吟，“这般特质……老夫我也未曾亲眼见过或听闻过如此奇物。”
任老的话还未说完，一旁的褚璃瑶却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摸向那漆黑岩石的表面。
“阿爹，”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解，“这上面……温润光滑，瑶儿怎么感受不到您说的冰冷呢？”
“什么？”
褚枫以为自己方才只是隔空感应有误，闻言心中惊疑更甚。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不再运功摄取，而是极为小心地俯身，将指尖缓缓靠近，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岩石的表面——
“呃！”
一股比方才强烈十倍的极致冰寒，犹如亿万根无形冰针，瞬间自指尖炸开。
冰寒蛮横地穿透褚枫指尖的护体灵光，沿着手臂经络疯狂窜向他的心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