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锦长长的睫毛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平静无波,看向保持躬身姿态的慕容河,既无惊讶,也无厌恶,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寻常事物。
“四弟来此何事?”
慕容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慕容河缓缓直起身,脸上挤出苦涩笑容,声音干涩:
“大哥方才,大伯找我谈的事情,您知道吗?”
慕容锦静静看着他,没有接话,等待下文。
慕容河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
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大伯说让我,学一学慕容山。”
此言一出,慕容锦眼中则掠过一丝讶异,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慕容河看着慕容锦眼眸,鼓足勇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
“大伯说,我的心魔若不能战胜,便需化解。而我的心魔是大哥你。”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将幻境中最不堪的一幕剖白:
“在心魔镜里无论我如何挣扎,变得多强,最后出现的永远是你。我战胜不了那个‘你’。大伯说,若我放不下,看不透,此生返虚无望。”
说完这些,他像是被抽空了脊梁,微微踉跄了一下,但目光却紧紧锁在慕容锦脸上,似乎在等待一个判决,或是一个解脱。
慕容锦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淡,很短促,却让慕容河的心猛地一紧。
“学慕容山?”
慕容锦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他脑海中,前世的一幕幕闪电般掠过。
慕容家那几位“兄弟”,慕容山跳得最高,也死得最早,还没来得及“学”什么,就被当时疑心渐重的他随手捏死了;
慕容秀背后有些小动作,与外人勾连不清,也被他寻个由头清理了门户。
唯有眼前这个慕容河,天赋尚可,心思相对简单,说得好听是纯粹,说得难听些是有些“蠢”,但正因这份“蠢”,反而让他觉得省心,一直留到了最后,甚至后来,还给了他一个不算太差的安置。
没想到,这一世,反倒是慕容山领先了一步,成了“榜样”。
慕容锦收敛了那丝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在慕容河脸上,声音平淡如水:
“你呀,总是分不清想象与现实。
慕容河一怔。
“因为你见惯了我的强大,就在心中,将这份强大无限地想象、放大、甚至神化。你恐惧它,嫉妒它,又想超越它,最终,它就成了你心中无法逾越的梦魇,滋生成魔。”
慕容河身体微微颤抖。
慕容锦笑了笑:
“但那都只是你的想象。实际上,你根本,想象不出我的强大。”
话音落下的瞬间,慕容锦那双平静的眼眸,似乎微微亮了一瞬。慕容河下意识地与之对视——
轰!
没有任何征兆,慕容河只觉得眼前慕容锦的双眼,在刹那间化为了两个吞噬一切的漩涡!
那漩涡之中,仿佛倒映着诸天崩灭、星河坠落、岁月成尘、万物归墟的无尽景象!
一股浩瀚、超越他理解范畴的恐怖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啊——!”
慕容河在心底发出无声的惨叫。
他只觉自己的神魂、意识、一切感知,都被拖入了那恐怖的漩涡之中,坠向无底的黑暗与混乱!
无数光怪陆离、破碎扭曲的画面冲击着他,有他登顶天梯的狂喜,有获得传承的激动,有心魔镜中一次次被“慕容锦”碾碎的绝望,更有种种根本无法理解、却让他灵魂战栗的恐怖景象
他在其中疯狂挣扎,却如同坠入蛛网的飞虫,越陷越深,无力挣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呼——!呼——!”
慕容河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全身,四肢冰凉,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他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
月光清冷,阵法光芒流转。
但这里已不是天墟坛广场的中心区域,没有黑压压的人群,没有调息的同辈,更没有那个可怕的玄袍身影。
他正孤零零地站在天虚坛外围,通往家族传送阵的走廊入口处。
远处,广场的喧嚣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刚才那恐怖的幻象是真的,还是心魔未消的残余?
慕容河茫然地站在那里,又望向远处广场中心那片被各色光芒笼罩的区域,那里,明日将开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秘境。
而他,刚刚似乎只是被“看”了一眼,就莫名来到了这里。
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骇然与一丝诡异的清明,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原来大伯说的是这个意思。
原来“想象不出”,是这个意思。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许久。夜风越来越冷。
第二日,辰时已到,天光破晓。
天墟坛广场经过一夜的沉寂,此刻再度人声鼎沸,气氛比之前两日更加灼热与紧绷。
高台之上,三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悄然端坐。
慕容博、司空元、东方明,三位宗主今日皆着正式冕服,气息渊渟岳峙,威仪深重。
他们并未交谈,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年轻面孔,最终,三人几乎同时抬手。
他们手中同时出现一枚玉符碎片,这是开启荒古秘境的钥匙,也是他们权柄的象征之一。
碎片出现刹那,整个天墟坛上空的灵气都为之凝滞一瞬。
随即,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三枚碎片自三人掌中缓缓飞起,于广场正上方高空交汇。
“嗡——!”
宏大的嗡鸣响彻天地,三枚碎片绽放出无法直视的璀璨光华,青、紫、白三色交辉,瞬间融为一体,化作一枚完整玉符!
“开!”
三位宗主齐声低喝,声如道音,震彻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