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在这绝望的挣扎中,他偶遇了同样在追寻爱人虞觅下落而不得、已继任为新阎君的厉殊。
两人同病相怜般,坐在了地府举杯对饮。
酒入愁肠,更添悲怆。
那古玉牌位上的禁制格外霸道,以苍栖目前残存的修为,根本无力破除。
绝望之际,一个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忍痛剥离了自己一半的元神与意志尽数注入那片最珍贵的逆鳞之中。
他将这承载着他全部希望与承诺的龙鳞,郑重地交给了厉殊。
并恳请厉殊带着这片龙鳞,降生于玉山村,替他守护我的魂魄。
直至他重新恢复修为,挣脱桎梏。
此愿立下,苍栖的意识便如风中残烛,彻底熄灭,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彻彻底底的成为了一座冰冷的苍山。
而岑苍栖,这个承载着苍栖一半元神与执念的转世之身也如同背负着宿命的烙印。
在玉山村,开始了漫长而孤独的轮回与守候。
他,只为岑绾一人而来。
纵然今生痴傻懵懂,也能一眼认出藏在李婉身躯里属于岑绾的灵魂。
因此那从不踏出家门的“傻子”,才会在我决意逃婚之际,不顾一切地、气喘吁吁地奔向河边,只为与我重逢。
岑苍栖身上带着苍栖的执念,他对这世间纷扰漠不关心,哪怕是养育他的父母离世,也未能在他心中掀起一丝涟漪。
他眼里心里,只容得下岑绾一人。
龙之逆鳞转世,所以生来命格特殊,也注定引来贪婪觊觎。
二十年一轮回,苍栖盼望的是在他最好的年纪等到我的归来。
我的苏醒,意味着此生的岑苍栖不会在二十岁那年如期死去。
至此,曾经盘踞在我心头的所有迷雾,都已拨云见日。
还有这玉山村的岑家。
它亦是苍栖三百年前的安排。
他赐予一户淳朴百姓岑姓,赋予他们享用不尽的财富。
这份恩泽,化作代代相传的村中秘闻,岑家,得山神庇佑。
苍栖化为这一座龙形苍山,守着我被禁锢在古玉牌位中的魂魄,守着这一村子的村民赎罪。
苍山的真身,是苍栖的秘密。
而守护我,则是整个玉山村心照不宣的隐秘。
那些前来玉山村拘捕新死之魂的阴差从来都不招惹我,也假装看不见我,也正是得了厉殊的命令。
苍栖不愿我做一只食人魂魄的恶鬼。
可他不明白我死时遭受了何等惨绝人寰的折磨,那凝聚在心口、日夜啃噬的三百年怨气,又如何能轻易散去?
岑家因我而变得一片荒芜。
父亲倒在了寻我的路上。
这桩桩件件,我都无法释怀。
我只能做一只恶鬼,一只向三百年前所有加害者,向这不公命运,讨还血债的恶鬼。
厉殊的声音低沉而断续,将当年他与苍栖对饮时听闻的往事缓缓道尽。
“即便是我,也无法断言他何时能从这漫长的沉眠中苏醒。”
“但岑苍栖近来心智骤然清明,与苍栖的异动……脱不开干系。”
听着这些从未知晓的过往,心中翻涌的情绪似乎被一种更深的悲凉与复杂所覆盖,暂时平静了些许。
我望着凉亭外连绵不绝的雨幕,声音轻得像叹息。
“所以……岑苍栖的结局,是注定的死亡。”
“那个女人,口中的主上,便是苍栖。”
“她说,主上已经苏醒。”
“于是,她抽干岑苍栖的血,剜出他的心脏……如同进行一场残忍而古老的献祭仪式,只为迎接她的‘主上’……”
这意味着岑苍栖死去,苍栖便会回来。
可我心底却一片茫然。
纵然苍栖才是三百年前我亲手安置在岑家马棚的那个男子,为我倾尽所有、付出一切的源头是他……
可与我成婚的人是傻子岑苍栖,度过这大半年冷暖时光的也是他。
他笨拙却执着地靠近我,明知我已成厉鬼却毫不畏惧,心中只有守护我的念头。
撬动了我这颗冰冷的恶鬼之心。
此刻,我竟无法将他们视作一人。
“这一切,于你而言,并非坏事。”厉殊的声音平静无波。
可他眼神一凝,似乎看出了我心底所想。
“你该明白,岑苍栖……终究只是他的一部分。”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低不可闻。
不愿再深谈,转身径直回了房。
短短一日,被强行塞入脑海的真相与变故太多,此刻只觉身心俱疲,只想沉入一片空白。
纵然理智已告知我。
岑苍栖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可当我再次凝视他毫无生气的惨白面庞,心中还是感到一阵钝痛。
他的爱,纯粹,热烈。
可这一切,都是那几乎为我付出了一切的苍栖所赋予的。
我忽然清醒过来,想起梦中那条虽看不清模样、却带着令人窒息般占有欲的青龙。
想来,那时苍栖的意志已然在苏醒的边缘徘徊,按捺不住,才闯入我的梦中。
还有那些偶尔在岑苍栖清澈眼眸深处闪现的、绝不属于他的深邃目光……
甚至在我们缠绵缱绻时,那几乎要将我整个灵魂吞噬的炽热眼神……或许,都是他,苍栖。
“厉殊……说了什么?岑苍栖的魂魄……可曾被阴差拘去?”虞觅见我神色恍惚,犹豫再三,终于还是上前轻声探问。
“明日……明日再同你细说。我心头乱得很。”我疲惫地回答,声音有些飘忽。
“你带着竹香随意找个房间先将就一晚。”淡淡叮嘱完,我便不再言语,转身默默地躺在了岑苍栖冰冷的尸体旁。
待虞觅和竹香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我抬手掐熄了屋内最后一盏摇曳的烛火。
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也似乎暂时包裹住了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闭上眼,在这无边的死寂与寒意中。
渐渐沉下心来。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般笼罩着岑家老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而沉重的气息。
我细细地、近乎虔诚地为岑苍栖整理遗容。
指尖划过他冰冷的脸颊,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曾经鲜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