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打开了衣柜深处,取出那件尘封已久的婚服。
它依旧鲜亮,红得刺眼,像凝固的、无法言说的遗憾。
我郑重地为岑苍栖换上,繁复的衣料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岑家后院,那口由公婆在世时便早早备下的棺木,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据说,在凡间的习俗里,早早备下棺椁,能让亲人活得长久些。
可这朴素的祈愿,终究抵不过命运无常的翻覆。
过去的二十多年,岑苍栖便在这痴傻的躯壳与早逝的预言夹缝中挣扎生存。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进去。
用毛巾擦干棺材外壁布满的灰尘。
在正午阳光明媚的时候,将他葬在了公婆的墓碑旁边。
一捧捧黄土覆盖在棺木上,尘土的气息混合着阳光的温度,干燥地扑在脸上。
渐渐地,形成一个小土包。
我接过竹香递来的三炷香,青烟袅袅,在明亮的日光下几乎无形。
伫立在坟前,我低声诉说,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显得有些飘渺。
“妈,您总盼着阿栖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可您的阿栖,终究非凡尘俗子,他寿数绵长,这短短数年的亲情羁绊,于他漫长岁月而言,或许不过是须臾一瞬的涟漪。”
“如今,我将他的肉身安息于此。”
“至少,他的肉身,能作为阿栖永远在这黄土之下陪伴着你们。”
又稍稍欠身,鞠躬。
公婆算得上是我初在这陌生世界苏醒后,唯一给予我真心关切与爱护的人。
他们若是得知岑苍栖的真身是一条青龙,想必也是会感到高兴的。
父母之爱子,只盼其安康长命。
一旁的虞觅轻轻抬手,衣袖翻飞间,漫天黄纸如金蝶般被风卷起,纷纷扬扬地洒落。
它们飘过新坟,掠过枯草,最终打着旋儿,有几片轻轻停在我的脚边,带着泥土的微凉。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烈而独特的香火气息。
像是告别,又像是新的开始。
整整一夜的辗转反侧,那些纷乱的思绪终于沉静下来。
纵使我内心深处依旧觉得岑苍栖和苍栖不完全是同一个人。
可倘若没有苍栖那跨越百年的痴狂执念,这世间便不会有岑苍栖的存在。
也没有我们的相遇。
便不会有他给予我的、毫无保留的炽热爱意,而我,也断然不会因这份纯粹而动容,对他生了情。
可这情,终究种在了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之上。
是苍栖赋予他的意志与执念。
他的死我固然难过又遗憾。
可他不死,苍栖便永无归期。
他为我所做那一切,我也永远无法偿还。
只是……那个为了唤醒苍栖而不择手段的女人,搭上了太多人。
玉山村那些愚昧暴戾的村民,或许死不足惜。
可我那善良宽厚的公婆,他们是那样顶顶好的人,却也落得个不能善终的下场。
我总归要面对苍栖。
他与厉殊聊起的不过是一些儿女情长以及我死后他做的一些傻事。
当年我死亡的内情,他是否有查到一些?
我望着不远处那座如同巨龙沉睡的苍山,它似乎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不过看那女人一脸胜券在握的模样,想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思绪被虞觅一声轻微的叹息拉回现实。
她似乎还沉浸在岑苍栖不过是青龙一片逆鳞承载着执念与半数元神的逆鳞所化这一真相带来的巨大冲击中,眼神有些空茫。
收回思绪,我才恍然想起我们之中还少了个人。
“徐叙呢?”
“啊!对!”虞觅猛地抬头,像是被惊醒,眼神终于聚焦,带着一丝懊恼和凝重。
“这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你说。”
“厉殊说,他……被阴魂迷惑,深陷幻境,至今……仍未醒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人是找到了,暂时安置在阎罗殿里。”
“他离了魂,身躯若送回阳间,便会腐烂,魂魄也归不了位。”
我的眉头不自觉地紧蹙。
暗自腹诽,徐叙好歹当了十来年的道士,怎会出现如此纰漏?竟轻而易举的被阴间魂魄给蛊惑?
可此时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我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湿黄土,指尖还残留着泥土的微凉触感。
“事不宜迟,带我去看看。”
话音落下,身后骤然卷起一股强劲的寒风,呼啸着掠过新坟,将散落在地的黄纸猛地掀飞,几片纸钱打着旋,不约而同地扑向我的脚面,轻柔地覆在上面。
像是岑苍栖在与我做最后的告别。
阎罗殿内,光线幽暗。
徐叙安静地躺在一张硬木榻上,面色如常,胸膛却不见丝毫起伏。
我上前,伸出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探向他的鼻端。
果然没了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虽然平时嘴贱了点,但作为朋友来说,他的可靠与担当从未缺席。
我是不希望他出事的。
“这该怎么办?”我转头看向厉殊,声音里带着急切。
“去将他的魂魄强行带回来吗?”
“生魂易碎,强求不得。”厉殊缓缓摇头,面色凝重。
“只能等他自己从那幻境中清醒。”
他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词句,最终带着几分无奈补充道。
“况且……即便他能侥幸醒来,恐怕……也无太大意义了。”
“他本就寿数将近。”
“什么?”我的眼神顿时变得锋利。
“是因为当年那劳什子老道断言的他命中注定有一死劫吗?”
厉殊的目光深邃,避开了我的直视,只是模棱两可地叹道。
“个中缘由,天机不可尽泄。”
“只是怕事发突然,提前让你……有个准备。”
话到最后,也只是模棱两可的添了一句。
“他用三年寿命置换了一张阴鬼符箓,并非感受不到自己大限将至。”
我好不容易接受岑苍栖死亡的事情,如今却又要被迫接受徐叙那难以改变的结局。
我瞬间想起那时在虞觅老家时米婆临终前若有似无望着徐叙说的一番话。
“前世今生,命运相连,阴债难偿,不得善终……”
“舍弃执念……此局……可解。”是她留下来的忠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