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觉晦涩难懂。
如今想来,每一句都像精准的预言,指向徐叙的命运。
而他漫不经心的表象之下,确实藏着某种深刻的执念。
才引领他一步步走到了所谓“不得善终”的深渊。
我心猛地一沉。
一个最不愿揣测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徐叙他莫不是……早就想起了那些关于蒲柏之的记忆?
阴冷的阎罗殿内,青铜灯盏跳跃着幽蓝的火焰,将厉殊冷峻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魂魄现如今在何处?”我抬首,声音沉哑如砂石摩擦,目光灼灼地望向厉殊。
我不想让他就这样迷失在虚无的幻境之中。
倘若他真记起了三百年前的事情,依旧抱着必死的心态为我做这一切。
即便三百年前那场有名无实的新婚夜,我连他一面都未曾得见,可那些倾注在我身上的好,也很难让我忽视。
如果重蹈覆辙,旧债未偿又添新孽。
我又该如何面对他。
我不能否认,此生若没有徐叙将我从那古玉牌位中放出来,便不会有今日的我,更遑论向望秋寻仇雪恨。
于情于理,我都不愿他落得那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跟我来。”厉殊瞥见我眉宇间化不开的忧惧,玄色广袖轻拂,率先向殿外那片更为深沉的幽暗走去。
“但切记,只可远观,不可近扰。”
“若不慎惊扰,生魂破碎,他便连来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好。”我艰难地咽下喉间的干涩,哑声应诺。
紧随厉殊的身影,我们踏上了那条蜿蜒在无垠灰暗中的黄泉路。
周遭的空气带着浸透骨髓的阴寒。
这里徘徊着太多不愿转世入轮回的孤魂野鬼。
黄泉路旁,是一片被默许存在的特殊地带。
无数因执念深重而不愿踏入轮回的孤魂野鬼在此地飘荡、哀泣。
轮回之事,向来无法强求。
他们或被未了的心愿所困,或因难平的怨恨所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徘徊在这阴阳交界之处。
等待着或许永不会到来的救赎,或是执念自行消散的那一天。
厉殊早已不再强行驱散他们,这片区域成了遗忘者最后的栖身之所,死寂中弥漫着无声的绝望。
这些孤魂野鬼没有任何杀伤力。
而平时的阴间也不会有生魂来此。
倘若不是我们想要尽快从申都赶到苍山,也不会途经此地。
我想不到,当了十余年道士的徐叙怎会轻易被这些阴魂蛊惑,他究竟沉溺在一场何等绮丽甘甜、令人无法自拔的幻梦之中,竟甘愿放弃清醒?
厉殊的脚步倏然停驻,修长的手指无声地指向不远处。
我的心骤然揪紧,顺着他的指引望去。
一株虬枝盘曲、早已枯死的古树下,徐叙正斜倚着冰冷的树根。
他嘴角噙着一抹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虚幻的温柔笑意,双目微阖,仿佛正沉浸在一个隔绝了所有阴冷与痛苦的温柔乡里。
对周遭鬼哭魂嚎的撕裂之声置若罔闻。
我只敢在距离他三五步开外的地方停下,屏住呼吸。
一阵裹挟着呜咽声的阴风掠过,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
也许是带来了轻微的痒意,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梦中被打扰,却终究没能挣脱那幻境的温柔束缚。
不知过了多久,厉殊无声地抬袖,示意我离开。
再待在这儿,也是徒劳。
“倘若徐叙一直醒不过来,是否……会永远留在那里?”回到阎罗殿,我轻声询问厉殊,心中俨然抱着一丝侥幸。
“嗯,成为那万千孤魂野鬼中的一员,与枯树黄沙为伴。”他微微点头。
“梦醒,尚可入轮回。”厉殊的回答简洁却带着一丝残酷的余地。
一想到他还有来生的机会,我莫名松了口气。
“倘若这是他命里的死劫,也未尝不算是一种幸运。”
我害怕的,只是他会像长宁和银珠一样,魂飞魄散,再无重来的机会。
只要还存在这世间,就还有重逢的可能。
“三日。”厉殊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日内他无法醒来,他肉身生机尽散,便无力回天,届时你……将他带回阳间好生安葬吧。”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终审判决。
一日之间,故人如秋叶般接连飘零。
命运似乎对我不太公平。
肩头传来轻柔的触感,是虞觅无声的安慰。
“那我就在这里等。”我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凝在那具无知无觉的躯壳上。
殿内气氛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竹香一届活人留在地府,必须得服下隐魂丹丸。
此刻的她,气息全无,心跳沉寂,与逝者无异。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不再起伏的胸口,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安宁,带着一丝惘然轻叹。
“原来,人死了是这样一种感觉。”
“总觉得空落落的,却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是啊。
死后的世界,便是如此。
冰冷、空洞、无依无凭。
我从来不敢去好奇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到底有没有来生的机会。
身上总是冷冰冰的,却偶尔也会在记忆深处,怀念起生者那温热鲜活的体温。
三日之期,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得飞快,快得令人心慌。
木榻之上,徐叙的躯体已悄然蒙上了一层不祥的死灰,肌肤失去了最后的光泽与弹性,冰冷僵硬。
午夜子时将近,阴曹地府中至阴至寒的气息如潮水般汹涌弥漫。
我与虞觅、竹香三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在他沉寂的面容上一刻也不敢松懈。
只盼着他能及时清醒过来。
在我心即将沉到谷底时,阎罗殿前缓缓出现了一抹虚浮缥缈的身影。
徐叙缓缓朝着他的躯体走来。
那张熟悉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反而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失落与挣扎。
仿佛刚刚从一场耗尽毕生渴求的美梦中被强行剥离,那梦境是如此甘美,令他宁愿就此溺毙其中,万劫不复。
直到……直到他飘忽的目光,终于触及了我与虞觅、竹香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混杂着狂喜与无尽担忧的灼灼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