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的迷茫与不舍才被一种决然取代。
再无半分犹豫,他的魂魄化作一道流光,毅然决然地,回归了那具冰冷的躯壳之中。
他眼睑微颤,像是承载着无形的重负,终于缓缓掀开。
那双眸子里,映出的并非初醒的迷蒙,而是一种更深邃、更荒芜的灰败。
即使魂归,身体似乎还没有完全适应。
但好在,他终究是回来了。
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悄然爬上我的嘴角,那是我惯常用来掩饰心绪的、带着几分轻佻的调侃。
“徐大师,”我的声音在寂静中漾开,“看来,我还是高估你了。”
“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幻境,竟让你这般流连忘返,迟迟不肯脱身?”
徐叙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脸上,近乎凝固。
那长久的审视,几乎让我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历经一场生死大梦后他将我遗忘了一般。
时间在沉默中艰涩地流淌,几息之后,那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神采才终于重新点燃了他的眼眸。
他用手臂支撑着略显僵硬的身体,缓慢地坐直,随之逸出的是一声悠长而微涩的叹息,语调依旧是他独有的那份漫不经心。
“凡夫俗子,一生所求,左不过碎银几两,温饱无忧,再得一心人白首不离。”
他顿了顿,像是回味着什么,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怪那女鬼太过迷人。”
“权当是,做了一场不愿醒的春秋大梦。”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便将那场险死还生的惊心动魄化作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低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襟上本不存在的褶皱,动作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利落。
他抬眼,干脆地朝不远处的厉殊点头示意,准备离开。
毕竟他没有像竹香一样服用那隐魂丹丸,不能长时间待在阴间。
“没事了,走吧。”他率先迈开步子,步履间带着一种急于离开此地的匆忙,却又在几步之后蓦然停顿,头也不回地问。
“对了,我这梦做了几日?”
“阿栖情况如何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在身后,步伐却未停。
虞觅大约是觑见我眉宇间那丝不愿重提岑苍栖遭遇的痛色,便小跑着追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她压低了本就轻柔的嗓音,絮絮地、尽可能详尽地向他解释着这几日间翻天覆地的变故。
玉山村那个地方一提起,便如同触动了心底最晦暗的角落,压抑的情绪沉甸甸地淤积。
也没有再回去的必要。
若苍栖苏醒,他定会循着本能,第一时间来寻我。
岑苍栖曾说过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畔,“绾绾,我生来便是要与你重逢。”
彼时听来,满心皆是宿命般的感动与笃定。
而今再品,字字句句里浸透的,竟是如此深重而无奈的悲怆。
“我早猜测那条青龙与你渊源匪浅,却万万没想到,阿栖竟是他的一部分……”
听罢虞觅的讲述,徐叙恍然大悟,不由得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
他思绪飞转,串联起过往的蛛丝马迹。
“如此说来,青城那个惨死街头的道士,怕就是那青龙为了替你扫清障碍所施的手笔。”
“还有在三才观时……似乎也是他出手相助。”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这些事情我心中早已了然。
重回申都,推开那扇承载了无数共同记忆的门扉,踏入我们曾经的“家”。
明明一切陈设如旧,却因少了岑苍栖的身影,屋内陡然显得空旷而寂寥,连空气都仿佛稀薄了几分。
但大家都默契的没有再提起他。
我独自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台阶,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徐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在台阶上短暂停留,却没有回头。
“等他来找我。”
“我需要一个说法。”
唤醒苍栖的元神,这本无可厚非。
但那个女人,她不该以如此傲慢而残忍的方式戏弄于我。
甚至残忍杀死了岑苍栖此生的父母。
她本可以选择光明正大地告知我一切真相。
哪怕是由我来亲手将属于苍栖的元神与意志还给他,也没有问题。
但不该以这种自以为是的方式,让我陷入两难的痛苦之中。
不再多言,我径直回到了那间卧室。
这方小小天地,封存了太多我与岑苍栖的耳鬓厮磨、笑语温情。
门扉轻阖,熟悉的、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似乎还萦绕在四周,未曾散去。
目光落在门边的衣架上,那件我曾为他挑选的外套,依旧静静地悬挂着。
这些都像是他留给我的遗物。
想起元宵那日,我们亦是匆匆出门,心中满是对团圆佳节的期许,盼着能在灯火阑珊中偷得片刻欢愉。
只可惜,那场期盼中的圆满,终究是碎了一地。
如今,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人。
那种孤寂与失落将我完全包裹。
这感觉,竟像在经历一场痛苦不堪的“戒断”。
哪怕理智一遍遍告诉我,苍栖就是岑苍栖。
他还会再回到我身边。
心底那处被硬生生剜去的空洞,却无论如何也填不满旧日熟悉的温情。。
我花了很久时间,才将岑苍栖从利用对象视作亲密的爱人。
而如今,我又该花费多少岁月,才能将岑苍栖与从未接触过的苍栖完全重叠为一人?
自那日起,我仿佛陷入了一种近乎自虐的刻意忙碌之中。
昏沉沉睡去,又在混沌中醒来,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扎进纸扎铺子。
一直到天亮才回到家中,疲惫睡去。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竹香也因此没时间再在家中开火做饭。
袅袅炊烟与饭菜的香气,连同那些曾让我无数次驻足感受温馨的瞬间,都一并消失了。
这个家,骤然冷清得令人窒息。
客厅里,徐叙近来似乎迷上了书法。
他总是整日端坐在那张红木桌前,铺开宣纸,研墨执笔,神情专注地书写着,不知在描摹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