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他侥幸从那场险境中脱身,我还是没忘记厉殊的提醒。
徐叙的寿命,即将走到终点。
他的面色看似如常,谈笑风生,没有流露丝毫异样。
但在许多细微之处,比如他偶尔投向我的、带着复杂深意的目光。
比如他悄然整理旧物、交代一些琐事的举动。
都隐隐透出一种刻意的安排,仿佛在为那个无法回避的离别,默默地铺就台阶。
我对此选择了视若无睹。
像个怯懦的鸵鸟,固执地将头埋进沙里。
仿佛只要不看不听不想,那终将到来的永别,便能永远停留在触不可及的远方。
阳春三月,申都的寒意渐渐消散,却被连绵不绝的阴雨取而代之。
空气黏稠而沉闷,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我心口那颗由鬼气凝结的内丹,日复一日地圆润饱满。
周身散发的阴寒之气愈发浓重,将我们的“家”变得更加阴冷。
竹香,她仿佛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虞觅。
她埋首于那些泛黄脆裂的古籍之中,废寝忘食地钻研着那些晦涩的秘法传承,竟也真让她琢磨出几分门道。
这份专注不仅带来了道行的精进,更让她的性子沉淀下来,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从容。
此刻,深夜的纸扎铺子格外静谧,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竹香正低头摆弄着手中的金色纸扎,动作轻巧而专注。
寂静中,她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凝重的阴霾,声音低沉而肯定。
“徐叙他……是不是……”
“我近来……瞧见他眉宇间死气缠绕……”
以她如今的本事,能窥见这些生死玄机,实属寻常。。
我没有否认,沉默着点了点头。
关于他三百年前是我那素未谋面的新婚夫婿蒲柏之这件事,我谁都没有提起。
此刻,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竟生出了倾诉的冲动。
记忆深处的蒲柏之,不过是童年模糊光影里一道稀薄的影子。
我甚至未曾见过他成年后的模样。
唯一清晰的画面,是从父亲的记忆碎片中窥见的。
他那张得知我有可能葬身火海,或者不知所踪时的满面愧疚与绝望。
再后来,便是他耗尽心血,在废墟之上重建了我们曾经的新房,而后一把火将自己连同那寄托着所有念想与痛苦的婚房,一同付之一炬。
故事很短。
但却令人唏嘘。
“其实你倒不必给予自己那么多心理负担。”虞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局外人特有的清醒与直白。
“蒲柏之为你所做的一切,皆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你当时毫不知情,更无需因此背负愧疚。”她的话语虽然犀利,却字字珠玑。
“是啊,”我苦涩地牵动嘴角,“若是换做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恶鬼,或许真的不会为此困扰分毫。”
“可如今记起一切,三百年前越朝的过往就像一场旧梦将我困住,里面的每个人都会牵动我的情绪。”
那是一种难以自控的作茧自缚。
如果没有这一丝缠绕在心里的执念,我也不会在身死之后,魂魄不散,飘零辗转,直至这三百年后的今朝。
“其实更多的也是因为此生他依旧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他的重蹈覆辙,如同让你再一次面对他前世的结局。”
“徐叙嘴是贱了点,但对待身边人真的没得说。”虞觅的语调也低沉下来,带着浓浓的不忍。
“我早已私下问过厉殊,纵使他是阎王,也不能随意更改凡人的生死。”
“唯有……唯有等待来世了。”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排解出去。
“等来生吧。来生,他一定能挣脱米婆口中的宿命枷锁,获得新生。”
这句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既定的事实。
“今晚早些回家吧,”我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明日早些起来,我们似乎……很久没有聚在一起,好好吃一顿像样的饭了。”
“行!”竹香立刻应声,嘴角努力扬起一丝温暖的浅笑,试图驱散空气中的阴霾,“我来掌厨。”
正当我们收拾妥当,准备打烊之际,纸扎铺子紧闭的门扉外,毫无预兆地卷起一股强劲的阴风。
那风带着水腥气和刺骨的冰寒,猛烈地拍打着门板,发出呜呜的怪响。
门缝里,阴冷的气息无孔不入,瞬间让铺内的温度骤降。
有一只厉害的东西,在迅速朝着纸扎铺子靠近。
我和虞觅面面相觑,竹香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准备锁门的黄铜钥匙。
我们静静地等待着那不速之客的现身。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明显还是准备的不够。
飘荡在门口暗影处的,赫然是一具刚从水中捞起般的肿胀尸体。
它的身体被水浸泡得异常庞大、浮涨。
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怵的死白与青灰,薄得近乎透明。
仿佛只需轻轻一触,那层紧绷的皮膜便会“噗”地一声破裂,喷涌出散发着恶臭、浓稠浑浊的尸水。
五官更是被肿胀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被挤成细缝,嘴唇外翻,几乎无法辨认其本来的性别。
但从那几缕湿漉漉、粘连在头皮上尚未完全脱落的长发判断,这曾经……应该是个女人。
尽管形貌如此恐怖骇人,但她浑浊的眼珠子,却专注的盯着纸扎铺子的招牌。
竹香和虞觅从来没有如此直观的见过一具在水里泡到如此肿胀的女尸,强烈的视觉和嗅觉冲击让她们瞬间脸色煞白。
两人几乎同时用手死死捂住口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吞咽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控制不住地呕吐出来。
“你……”我率先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问起。
她的魂魄,竟像是被某种执念强行束缚,连带着自己这具腐败不堪的尸身,一同从冰冷的水底挣扎爬出,游荡到了此处。
我周身散发的阴气,本就容易招惹一些阴物。
“你……你好……”听到我的声音,那女尸仿佛才从某种专注的迷思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