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死晚死,对我来说……本无太大分别。”
“可临死前能为你做些什么,也不算是白来这世上一遭。”
“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一件事,望秋似乎变得与之前有所不同,他的两鬓,生出了许多白发。”
徐叙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所有未尽的话语、所有的发现和担忧,都在这最后的时刻倾倒出来。
随着话语的流逝,他本就如烟似雾的身影变得更加稀薄、摇曳,仿佛随时会融入昏暗的光线中。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掌中那颗属于我却又无比陌生的枯心,脑海中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只听见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轻得如同叹息、却重若千钧的低语,那声音里饱含着歉意与释怀。
“对不起……我又……骗了你。”
话音落下,他便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虞觅眼疾手快拿起沙发上的捉鬼袋,将徐叙即将消散的魂魄塞入其中,并立马唤来了厉殊将他带入地府。
可我的思绪,却被他那句,“对不起,我又骗了你。”拉得很长很长。
初遇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我以为的阴差阳错,原来不过是他那副漫不经心外表下,早已精心编织的局。
到后来。
我曾告诫他,与恶鬼为伍,没什么好下场。
他只是笑,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调侃,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平静,他说自己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彼时的我,无法理解他言语中的深意。
再后来,他确实骗过我一次。
为了挽回我那摇摇欲坠的信任,他甚至不惜发下毒誓,他说,以后再欺我瞒我,便死在我面前。
言犹在耳。
如今,他说:“对不起,我又骗了你。”
他也的的确确,真真切切,死在了我面前。
可我在对他交付信任后,却没想过让他死。
哪怕明知他命里有一死劫,我也时时悬心,忧惧那一刻的降临。
我再一次,失去了身边至为重要的人。
目光空洞地环视着这间被昏黄光线笼罩的客厅,恍惚间,竟似看到了当初我们初抵申都时的光景。
我和银珠,岑苍栖和徐叙。
纵使家中阴气弥漫,却也不乏围炉夜话、嬉笑怒骂的烟火暖意。
几个无家可归的灵魂,因缘际会,竟在这方寸之地,有了一个落脚栖息之所,一个勉强称之为“家”的地方。
后来,虞觅来了,竹香也来了。
家里的烟火气,似乎更加浓郁了些。
那时,我时常贪恋着这份虚假却令人心安的圆满。
如今,喧嚣骤歇,暖意散尽。
偌大的家中骤然变得冷清无比,只剩下一个失魂落魄的我,和同样沉浸在巨大悲伤中、沉默不语的竹香与虞觅。
“早知当时,执意留下徐叙吃完那顿饭再走好了。”虞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追悔莫及的懊丧。
“天意……从来高难问。”我空洞的望着徐叙刚才待过的地方,喃喃自语。
元宵那日,我们没能一起做完那顿团圆饭,便永远失去了岑苍栖。
如今,在明知徐叙死劫将至,想要好好坐下来吃上一顿饭,却还是来不及。
如同被老天捉弄。
它吝于给予我一丝一毫的圆满。
只肯在那除夕的寒夜里,施舍片刻虚假的温暖,旋即又残忍地收回。
我下意识陷入了自我怀疑。
怀疑自己是否犯下了滔天的罪孽,才会被命运如此苛待?
可明明,我只是想替三百年前的岑家讨还一个公道。
一旁,竹香紧紧攥着手中那卷徐叙压箱底的咒术秘法手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眼眶微红,隐约有泪光闪动,声音低哑。
“早知,喊他一声师父好了。”
“许多东西,都是他教会我的。”
可世上从来都没有早知道。
那个前一秒还在她面前,带着惯有的懒散笑容,耐心讲解着艰深术法的人,下一秒便成了一缕险些魂飞魄散的孤魂。
我低下头,双手捧着徐叙带回来的那颗心脏。
他口中那些繁复的封印咒术已然不复存在。
这颗干枯的心脏仿佛感受到了灵魂的召唤,毫无征兆的嵌入了我的心口。
刹那间。
许多情绪涌上心头,冲击着我的意识。
从前,我不知心痛为何物,只觉胸口沉闷如堵。
此时回想起身边人的离去,一幕幕纷至沓来。
那颗早已不会跳动的心脏,一丝一丝揪着痛。
那些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七情六欲,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桎梏,汹涌地回归了我的灵魂。
汹涌的情感洪流,几乎要将我彻底淹没。
腕间,那只早已黯淡无光的旧银镯,与我用红绳仔细缠绕、小心系着的玉佩碎片,随着我微微颤抖的身躯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这是银珠和岑苍栖留给我的遗物。
那徐叙呢?
他……似乎什么都没留下。
我失魂落魄的一步步踏上楼梯,来到拐角处那间属于徐叙的房间。
我从前从未踏足过。
此时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窗帘敞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清晰映照出空气中漂浮游弋的无数细小尘埃。
他的房间异常整洁,整洁得近乎刻意,仿佛主人早已预料到离期,提前收拾好了一切。
放眼望去,属于他的物品少得可怜。
几件颜色黯淡的换洗衣物,孤零零地悬挂在空荡荡的衣柜里。
床头柜上,静静躺着他平日里出门时总是斜挎在身的那个旧挎包。
我走过去,抬手轻轻翻开挎包。
里面依旧是那些熟悉的东西。
裁好的黄表纸、凝固的朱砂块、几支用秃的毛笔、几枚磨损的铜钱……都是他施展术法时可能用得上的寻常物件。
就在我打算将这挎包仔细收进衣柜深处时,它的底部,一叠厚厚的、质地粗糙的宣纸,悄然显露出来。
我记得,这叠纸页,是他近来无事时便静坐客厅里伏案写下的东西。
我们都只当他是闲来兴起,提笔练字消磨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