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阁中的少女岑绾，应会顺理成章地爱上那个模样精致对她呵护备至的新婚夫婿蒲柏之。
青龙苍栖也不会做出近乎自毁的一系列事情，最终化为一座冰冷的苍山。
而那昙花一现的越朝，更不会因存续过短而在浩瀚史册中湮没无闻，最终沦为后世考古者眼中一座可供挖掘敛财的冰冷地下古墓。
我们会寿终正寝，会轮回，会开始一轮又一轮崭新的人生。
被生生困锁在这三百年前越朝时光泥沼中的，又何止徐叙一人？
我，金珠，银珠，苍栖……我们都如同被遗忘在时间夹缝的尘埃，被永远地留在了这凝固的过去。
我们停滞不前，无法挣脱，更无法开启那本应到来的新生。
指尖微颤，我捻起信纸的第二页。
粗糙的宣纸纹理摩挲着指腹，一种莫名的怯意悄然滋生，竟让我不敢再往下探究徐叙那些深埋心底、从未示人的心意。
可是，一想到这是他在尘世间留下的最后痕迹，是他的绝笔。
我终究还是垂下了眼睫，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那墨迹犹新的字句。
“岑绾，”他的笔迹似乎带着一丝自嘲的颤抖，“我称不上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更算不得一个好人。”
“我们的相遇，从一开始，便是我精心布下的一场算计。”
“那时的我，曾天真地以为，我们何其般配，你是世人眼中的恶鬼，而我，甘愿做一柄为你俯首称臣、任你驱策的刀。”
“那时，我尚不知晓前生与你交织着怎样斩不断的渊源，只是奉师命，来到这玉山村，只为加固一方古玉牌位中，那只传说中凶戾恶鬼的封印。”
“可望着你沉睡于古玉牌位中无知无觉的模样，仅仅只是一眼，心底便翻涌起难以启齿的妄念。”
“什么善恶之辨，什么正邪之分，在那一刻都变得模糊不清，甚至……不再重要。”
“什么恶鬼？什么是恶？我只见到了一具被压制了三百多年的孤寂灵魂。”
“三年前，我背着师父，在那古玉牌位的禁制上动了手脚，让你得以苏醒，重见天日。”
“这三年间，我殚精竭虑，终于琢磨透彻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彻底从那束缚中解脱出来。重返玉山村时，胸中已有了全盘的计划。”
“李婉的死，无疑是在冥冥中，成全了我那不可告人的私心。”
“那一晚，阴风骤起，卷起不祥的气息，我便知晓，是你来了。”
“清冷的月光下，我们相对而立。我敏锐地捕捉到你眼中对我的杀心与深深的戒备。”
“于是，我只能……只能以最卑劣的姿态，伪装成一个懦弱无能的弱者，小心翼翼地靠近你，博取你的……一丝垂怜。”
“在此之前，我竟从未想过，自己的心思可以如此深沉，如此……不堪。”
“我曾笃定，我将会是你身边唯一信任和依靠的人。”
“可你嫁人了，嫁给了岑苍栖，一个傻子。”这行字仿佛是被用力刻上去的，透着压抑的痛楚。
“有时候我也责怪自己是否来得太迟，若我能再早些，是否就能让你摆脱李家人的胁迫？我不断告诉自己，嫁给岑苍栖，绝非你所愿。”
“从前，你只当他是一个新奇有趣的玩具。”
“可日复一日，你待他……终究是不同了，他渐渐成了你心中某个异常重要的存在。”
“我内心煎熬如焚，却只能一次次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你这般情感淡薄的恶鬼，又怎会对一个痴傻之人动情？”
“可那个傻子他拥有着最滚烫的赤诚，最直白不掺一丝杂质的付出，你看着他的眼神，终究是……慢慢地，融化了，喜欢上了他。”
信纸此处有轻微的洇湿痕迹，不知是墨还是别的什么。
“而我，最终也只能像个躲在阴暗角落、满心龌龊的卑劣者，眼睁睁看着你们成双入对，夫妻情浓，暗自吞咽着那蚀骨灼心的嫉妒。”
“直到……岑苍栖死去。”
“你整日压抑着翻涌的心绪，将自己封闭，而我，纵然握着你所给予的那份信任，却也无法……无法让自己变成一个趁虚而入的小人。”
“死去的岑苍栖还会以苍栖的身份重新回到你身边，可我，已然命不久矣。”
“这场无声的角力，我输得……彻彻底底。”
“从前，我总痴痴地想着，只要为你做得足够多，付出足够惨烈，你总会用另一种眼光，多看我一眼吧？哪怕只有一瞬？”
“后来才彻悟，情之一字，最是强求不得。它从不由人，亦不讲道理。”
“纵使心底曾盘旋过多少疯狂、阴暗、见不得光的念头，只需你一个无意的、冷淡的眼神瞥来，让我所有的不甘与妄念瞬间泄了气，溃不成军。”
“再后来……我像是认命了，接受了此生既定的结局。心，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也许爱，并非是一定要占有。”
“那用三年阳寿交换的阴鬼符箓，就像是我已经厌倦这种求而不得之苦而做出的选择。”
“符箓召唤而来的厉鬼，被我小心豢养在捉鬼袋中，盼日后某天，依旧能助你一臂之力，护你一次周全。。”
“可这依旧偿还不了前生的孽债。”
“我虽学艺不精，却也在这三才观中修道十余载，对于自身命数将尽，死期将至的征兆……又怎会毫无察觉？”
一种宿命般的淡然流淌在字句中。
“我曾无数次在脑海中试想，当我彻底离开这人世，你的心中……是否会为我泛起一丝涟漪，感到一丝难过？”
“想到或许会有那么一瞬间，心底竟可耻地……掠过一丝微弱的、苦涩的高兴。”
“可想了想，岑绾……”笔锋在此处变得异常柔和。
“我终究还是不愿见到你为我难过，不愿看到你为我落泪。”
“我难心安。”
信纸的第二页末尾，墨迹似乎被指尖长久地摩挲过，那痕迹仿佛夹杂着他一声沉重又释然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