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滴温热的泪珠挣脱眼眶的束缚,精准地砸落在信纸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模糊了纸上的墨迹,也让我的视线变得一片迷蒙。
徐叙说得对。
感情,从来都是强求不得,更是身不由己。
回想初见他时,印象里只是个学艺不精、贪生怕死,只会对我求饶的憨傻道士。
我满心嘲弄,竟全然忽略了他眼底那时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光芒。
而初见岑苍栖时,他那生涩却精致如画的眉眼,那份傻得天真、却又纯粹到毫无保留的付出,却像一道光,瞬间穿透了我筑起的高墙。
原来如此。
我这样一只自私又无情的恶鬼,也唯有简单纯粹能让我卸下心底防备。
“徐叙,”我对着空气,对着那封承载着他最后心迹的信,呢喃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爱,从来都不是……龌龊又卑劣的。”
岑苍栖始终占据了我心底最重要的角落,徐叙那深沉如海的情意,我注定无法回应,却也……绝不会去否定它的存在与价值。
抬手,指尖拂过脸颊,抹去残留的湿润。
只是心疼,他这短短一生,因我而起的种种纠葛,为他最终……不得善终的宿命。
“来生,别再遇见岑绾了。”
这是我这样一只冷漠自私的恶鬼,给予的最真心的祈愿。
第一页信是前尘。
第二页是今生。
而徐叙留给我的第三页信,是告别,是释怀。
指尖轻轻拂过那几行字,仿佛能触碰到他残留的温度。
“岑绾,来生,我还是想要与你重逢。”
“待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也许我们会成为挚友。”
“遇见你之前,徐叙的人生,不过是一滩了无生气的死水,尽管结局不尽人意,过程依旧是我短暂生命里最浓厚的一笔色彩。”
“这场命中注定的死劫,于我,或许反倒成了一种解脱。”
“死亡也并不意味着结束。”
“来生,我不是蒲柏之,也不是徐叙,只是一个平平淡淡的普通人。”
“而你,也会如愿为三百年前那场恩怨画下句号。”
“那时,我们都会得到各自的圆满。”
“再见,岑绾。”
眼前恍惚间浮现出徐叙那张脸,依旧带着他惯有的、几分漫不经心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近得仿佛就在咫尺之间。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虚妄的影像,却在即将相触的一瞬,猛地蜷缩了回来,徒留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轻颤。
对着眼前虚无的空气,我低声呢喃。
“再见。”
厚厚一沓宣纸,前三页承载着他独自咀嚼、无人可诉的隐秘心事。
而后面的篇章,则像一位即将远行之人絮絮的叮咛,详尽地记录着他放心不下这个“家”的种种牵挂。
比如,我曾不经意间多夹了两筷子的锅包肉,他便细致地写下了每一步制法。
又比如,预见我们可能遇到的棘手状况,他也一一列出应对之策。
其中就包括,如何让那只女鬼寻回记忆的法子,他还贴心标注,此法用于厉鬼,可能会导致它难以接受从而失控,让我时刻做好将它一口吞掉的准备。
午后的日光无声移动,窗棂投下的光影拉长又倾斜。
我却只感受到一股人去楼空的荒凉之感。
虞觅不知何时已悄立于门框边,身影被光影切割,带着迟疑,欲进未进。
直到我察觉,抬手示意她近前。
“徐叙留下了解决之法,”我的声音平静得有些空洞,将记载着女鬼事宜的几页纸递过去,“让竹香按此准备吧。”
指尖幽绿色的鬼火无声跃起,冰冷而妖异。
我毫不犹豫地将那三页浸满徐叙未诉之言的心事信纸置于火苗之上。
纸张瞬间卷曲、焦黑,化作细碎的灰烬,打着旋儿飘散在阳光的尘埃里。
我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期望,他来生能够摆脱我们之间的宿命纠缠,重新开始。
他总说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却从未做过一件伤害身边任何人的事情。
虞觅嘴唇翕动,眼中盛满了担忧与欲言又止的安慰。
她下意识伸出的手,在半空中犹豫片刻,终究只是悬停着,未能落下。
最终,她只是靠近一步,声音低沉而温柔。
“别难过绾绾,徐叙他……也只是朝前走了。”
“是啊,”我低声应和,目光落在飘散的灰烬上,“朝前走了。”
遇见我的这一生,对他而言,何其不幸。
米婆那晦涩的预言早已昭示,他命中的死劫,与我有着千丝万缕、难以撇清的关联。
他若执着于对我的感情,也唯有不得善终的下场。
可这场死劫,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救赎。
无论是蒲柏之,还是徐叙,他终于可以摆脱那些缠绕了百年的自责与愧疚,脚步轻快地朝前走了。
我用了整整半下午的光阴,极其细致地整理好徐叙遗留在尘世的所有痕迹。
只是,他的遗体似乎尚未归来。
我还是得去一趟青城,将他的尸首带回来好生安葬。
之后再去一趟阴曹地府,亲眼看着他安然踏上黄泉归途,饮下那碗忘却前尘的汤,直至身影消失在轮回的彼岸……我这心底,才算踏实。
夜幕降临之时,竹香已依照徐叙遗笺上的指引,备齐了所有施法所需。
或许是头一次独自担此重任,她脸上难以掩饰地流露出紧张,鼻尖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可这个家里,也没有了能在这方面给她指点托底的人。
角落里的女鬼,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瑟瑟发抖。
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既有对未知过往的强烈渴望,又交织着深切的恐惧与不安。
那幅仅露出一双男人眼睛的画像,依旧被她死死攥在手心。
“我,我开始了。”竹香深吸一口气,喉头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下来。
她手中捏着的线香微微颤抖,却强迫自己稳住了手腕。
她站定在一面铜镜前,开始依序念诵下午反复背诵的咒文,声音起初带着微颤,渐渐变得清晰而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