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调里透出的决绝与疯魔,竟奇异地点燃了她心底某种同归于尽的毁灭欲。
尤其在父亲不停的提醒她,期限将至时,那种念头最终占据了她的整个心神。
终于,在一个被绝望彻底吞噬的夜晚,他们决定在这间曾承载过他们所有甜蜜与梦想的小屋里,共赴黄泉。
男人买来了农药,刺鼻的药水味在小屋里弥漫开来,仅仅是拧开瓶盖的瞬间,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就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他皱紧眉头,看着那浑浊的液体,声音带着痛惜的沙哑,他说,这太苦了。
他不愿意让她在临死前还要受这份罪。
于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的绝望中,他颤抖着伸出了那双布满厚厚老茧、曾为她擦去泪水、也撑起过他们小小世界的大手。
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抽离,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涣散……
在意识沉入深渊的最后一刻,她感受到的,并非痛苦,而是一种奇异的、久违的轻盈和解脱。
那致命的窒息并未持续太久,黑暗温柔地包裹了她。
所以我们看到她毫不挣扎被那男人掐死时,是笑着的。
之后的事情她还是想不起来。
她为何会出现在那条冰冷刺骨的河水中,任由水流浸泡得面目全非、浮肿不堪?
那个发誓生死相随的男人,为何没有履行诺言?为何没有在黄泉路上与她相遇?为何让她独自在黑暗冰冷的河水中漂泊沉浮?
她此时满心都是那种被欺骗的愤怒。
“我想起来了!”一直沉默旁听的虞觅忽然惊呼出声,“我知道在哪见过他了!”
她迅速摸索出手机,手指带着某种急切的慌乱,在那个钓鱼群里翻找着。
最终,她的指尖定格在一个不起眼的账号上。
头像是一张刻意摆拍的照片。
一个男人略显僵硬地捧着一条大鱼,对着镜头咧开嘴,笑容却极其不自然,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此时我才知道,虞觅也跟我一样在闲暇时间认真审视过那钓鱼群里每一个人。
因此才在见到男人那张脸的时候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可此时也不需要我们再去群里找这个男人的蛛丝马迹了。
女鬼已经记起过往,不出所料,那个男人,依旧蜗居在他们曾经共筑爱巢、承载着廉价欢笑与苦涩泪水的小屋里。
“你打算如何?”我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模糊而悲伤的轮廓上。
徐叙冰冷的尸骸还在青城等着我去收敛,这件事,我只想速战速决,了结这段纠缠的孽债。
“我需要一个解释。”她的声音比之前平稳了些,但那深入骨髓的困惑与背叛感依旧如附骨之蛆。
“行,”我简短应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路。”
夜深人静。
女鬼引着我们,穿过空旷寂寥的街道,来到距离那条河不过两公里的一片老旧居民区。
她飘然停驻,仰望着其中一扇依旧透出惨白灯光的窗户,眼神空洞。
我没有犹豫,攥着她冰凉的手,径直走进了那栋散发着陈腐气味的楼道。
虞觅和竹香留在楼下,隐在街角阴影里的车中等候。
来到灯火通明的屋子里,女鬼怔怔地飘在门口,目光迷离地扫过屋内每一寸熟悉的角落。
墙上挂着的廉价印刷画,桌面落满灰尘却仍倔强插着几枝早已枯萎干瘪的花枝……
每每一处简陋的布置,都曾被她用生前的巧思装点,残留着她对“家”那份微薄却真挚的憧憬。
直到她的视线,凝固在沙发前矮桌上那个突兀的、空荡荡的农药瓶上。
她眼里那股压抑的恨意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瓶子孤零零地躺着,瓶口残留着几滴深褐色的污渍,散发出若有似无、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
里面的毒药,早已消失无踪。
让我更加好奇那天晚上她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窗边那个狭窄逼仄的小阳台。
一把老旧的摇椅微微晃动,上面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以前啊,再累,只要和他挤在这小小的摇椅上,好像所有的疲惫就都散了……”女鬼无意识地低语着。
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哀伤,身影不由自主地朝那阳台飘去。
阴风随着她的移动骤然卷起,吹拂着那褪了色的碎花窗帘,发出簌簌的轻响。
摇椅上的人影似乎被这无形的波动惊扰,慢吞吞地坐直了身体,拖着沉重的步子,从阳台回到了灯光刺眼的屋内。
他是能看见我的,但他能不能看见这只女鬼,我尚不确定。
当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瞬间,他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紧闭且反锁的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但奇怪的是,那眼底深处竟没有丝毫恐惧。
他只是沉默地走到餐桌旁坐下,头顶惨白的灯光直射下来,在他深陷的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使他整个人显得疲惫而颓唐。
他抬起眼皮,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直接问道。
“她来了吗?”
“喏,在你旁边恶狠狠的盯着你呢。”我轻挑了下眉梢,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抬手指向他身侧。
无论这背后藏着怎样曲折的隐情,他背弃两人的约定苟活于世,又将挚爱之人的尸身弃如敝履般投入冰冷的河中,这行径本身,便足以令人不齿。
逼仄的屋子此刻已被浓重的阴寒之气完全笼罩,温度骤降。
我起身,踱步到他身旁,抬手,看似随意地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人身有三盏阳火,象征生机。
随意拍灭其一,阳衰阴盛,那本不该为肉眼所见的幽冥之物,便会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转头。
刹那间,他与那张近在咫尺、写满悲愤与凄楚的苍白鬼脸,四目相对。
就在我以为会看到惊恐或逃避时,出乎意料地,他那紧绷的脸部线条骤然松弛,嘴角竟扯开一个近乎解脱的、异常轻松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