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错。”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释然。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认错,让满心怨毒、准备在质问中爆发的女鬼瞬间僵住,积蓄的愤恨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剩下茫然无措。
她预想中的激烈对峙、恶语相向,竟被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击得粉碎。
也许那些她曾在心里酝酿百遍的锋利质问,最终也只是化作了一句轻颤的,“为什么?”
男人似乎想如她生前那般,伸出手臂环抱住她的腰身,徒劳的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惯性,却不出所料地扑了个空。
手臂穿过虚无的空气,只留下更深的寂寥。
静谧的屋子里满是他的忏悔。
那晚,他亲手掐死了自己的爱人。
然后独自咽下了那瓶苦到嗓子如同刀片割过的农药。
“我以为……很快就能随你去了……我把你抱回床上,紧紧地抱着你……那时,你身上……还有一点点暖……”
他等了许久。
可除了腹部传来一阵阵的钝痛,他并未像服用农药去世的母亲那样抽搐,呕血,痛苦不堪,直到死去。
“那疼痛……一直折磨我到天蒙蒙亮……”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荒诞感。
他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挣扎着找到当初卖农药的小店。
“老板……认出了我……”他苦笑更深。
“他跟我说……真正的剧毒农药喝下去,会比我现在痛苦百倍千倍……他说,那种折磨会让人后悔,但后悔也晚了……他劝我,年轻人,好好活着吧……”
原来,那天他去购买农药的时候,老板便看出了他神色的异常。
“那一刻……”男人闭上眼,承认着内心的软弱,“我……确实被他说动了……也……害怕了……”
当他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复杂心情回到那个曾经是“家”的地方,面对的,却只有爱人冰冷僵硬的遗体。
“抱着你……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巨大的迷茫吞噬了他,“不想活……却又不敢再死一次……”
就那样抱着尸体躺着,直到尸体散发出淡淡的尸臭。
他才忽然惊醒过来。
趁着深夜四下无人,将女人的尸体背到了河边。
他望向女鬼的方向,眼神复杂,有痛楚,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我想,如果你在下面等不到我,就上来找我索命好了……死过一次没死成……再让我自己动手……我怕了……如果是死在你手里,我认。”
死亡本就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情,尤其是在他经历过一遍后但未能如愿死去。
但那晚抛尸时,他却无意中瞥见了远处礁石坐着的钓鱼佬。
害怕事情败露,他仓皇逃离,随后便伪装成钓鱼爱好者,混进了那个钓鱼群,日夜提心吊胆地打探着消息。
在得知有人曾用鱼钩钩住过类似于女人头发的东西后,他不放心,再回去看了一眼。
他鬼鬼祟祟的行径才被电脑店老板所撞见。
这段时间,他整日活在愧疚与恐惧之中,明明是自己提出来的疯狂举动,到最后,他却成了那个胆小鬼。
说完,他微微扬起下颌,枯瘦的脖颈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平静。
“带我走吧。”
女鬼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沙发脚边那个早已倾空的农药瓶,瓶口残留的刺鼻气味仿佛还在空气中无声弥漫。
从某种残忍的公平来看,他倒也不算彻底食言——至少,他兑现了“死亡”这一部分。
我能清晰感知到她眼中翻涌的情绪,有心念动摇的柔软,有得知真相后石破天惊的震撼。
然而,那只冰冷的手,终究还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缓缓覆上了他暴露的颈项。
“你该履行承诺,可我无法原谅你的胆怯。”
话音未落,尖锐的指甲骤然刺破皮肤,深嵌入血肉。
鲜血瞬间从创口汩汩涌出,带着生命流逝的温热。
男人在剧痛袭来的刹那,眉峰紧紧蹙起,但转瞬之间,那痛楚便被一种奇异而彻底的解脱感取代,嘴角竟牵起一丝释然的笑意。
那笑容……与我们在镜中回溯的过往里,女鬼被他扼住咽喉命丧黄泉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是终结,也是偿还。
直到男人咽气,女鬼眉心那缕纠缠不散、饱含执念的黑气,被我及时汲取。
她如同断线的木偶,颓然瘫坐在冰冷的餐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具曾是她爱人的身躯缓缓滑落,最终僵硬地伏在地面。
她并非无情。
胸腔里翻腾的,是曾经炽热如今却已冰冷的爱意残烬。
却也足够清醒。
就像那个确认彼此心意的夜晚,纵然柔情似水,她依然冷静地收下了他积攒多年的全部钱财。
不为贪婪,只为那善变的人心。
她用死亡摆脱的是父亲对她的控制与那被束缚的命运。
她心甘情愿将生命终结于爱人的掌心,将最深的信任托付。
却无法原谅爱人最终成了一只胆小鬼。
阴差手持锁链,押解着男人新逝的魂魄,临行前询问地望向女鬼。
她却下意识地将身体瑟缩到我身后,目光低垂,再也不愿在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孔上停留片刻,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煎熬。
阴差只好带着男人的魂魄先行离开。
“我已经不愿意和他同路了。”女鬼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无尽怅惘。
她缓缓环视着这间小屋,曾经短暂的逃离父亲控制后的自由天地。
目光扫过每一寸熟悉的角落,最后一丝眷恋,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她终于攥紧了我的衣袖,指尖冰凉而用力,头也不回的离开。
回家后,竹香还是为她诵起了超度的经文。
她杀了人,地府的刑责与苦楚在所难免。
但来生,获得真正无拘无束的自由与新生。
解决完眼前的事情,我片刻未停,即刻启程前往青城。
准备将徐叙的尸身带回来。
虞觅与竹香忧心忡忡,执意要与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