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想到上次徐叙在途中被阴间的孤魂迷惑了心智,我便也不愿竹香再冒这个险。
于是只身前往青城。
再次站在熟悉的山巅,山风依旧凛冽,吹过荒芜的坡地,却只带来满目疮痍与深入骨髓的苍凉。
曾经香火鼎盛、受四方信众朝拜的三才观,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与肆意蔓生的荒草。
风一吹,那股专属于死人身上的腐臭味便不受控制钻入我的鼻息。
可一想到那是徐叙,心中那股强烈的生理排斥感竟奇异地平复下去。
我循着尸臭散发的源头步步靠近。
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
“他不让动啊。”前观主苍老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断墙边,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哀伤。
“他说……会有人来替他收尸的。”
他引着我,步履蹒跚地走向道观废墟中少数几间尚未完全坍塌的偏房。
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徐叙的尸身,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布满灰尘的简陋床铺上。
死亡和时间的侵蚀已然开始,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身体轮廓也因腐败而微微肿胀变形。
我将他的遗体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地上。
不忍心再多看一眼。
指尖微颤,凝起一簇幽蓝冰冷的鬼火。
鬼火无声地舔舐着遗骸,跳跃的幽蓝光芒映照着我惨白的脸。
此刻,我能带走的,唯有一捧骨灰。
这过程并不漫长,却仿佛被无限拉长。
火焰贪婪地吞噬着血肉,滋滋的微响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清晰,灼烧着我的神经。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留下满地灰白的余烬。
我缓缓蹲下,伸出手,无比轻柔地、近乎虔诚地将骨灰仔细敛起,装入早已准备好的素色布袋中。
“徐叙,”我对着布袋低语,声音干涩沙哑,“回家了。”
前观主木然地站在一旁,亲眼看着徐叙从一具遗体化作一捧轻灰,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悲凉。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絮絮叨叨地讲述起那天的惨剧。
“我没想到那祖师爷望秋会突然回到这早已荒废的三才观。”
“阿叙这孩子,死心眼啊,执意将那颗心脏上的咒文抹除,结果……结果被望秋随手一击,就……”
老道的声音哽咽了。
“望秋竟也奇怪般没有对我动手,只是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阿叙至死都紧紧护在怀里的那颗心脏,轻飘飘的走了。”
“阿叙已无力将东西带回去,只好拜托我在他的魂魄上施借阳之术,才能……才能如正常人一般,回去把东西交托给你……”
“可那借阳之术,是饮鸩止渴,但凡魂魄本身被人点破已经死去的事实,便会有魂飞魄散之势。”
“阿叙固执,我也只能遂了他的意。”
“难怪……”我如遭雷击,喃喃自语。
难怪他那日会说那句带着苦涩的“我发现的太快。”
若无人点破,这借阳之术未被识穿,他便能在这阳世多贪恋片刻时光。
我忽然有些懊恼自己的敏锐。
可徐叙又何尝不知,以他对我了解之深,岂会不知我一眼便能看穿他身上的不寻常。
可他依然做出了这样的抉择。
若非虞觅及时将他即将消散的魂魄收进捉鬼袋中让厉殊带走。
他便没有来生了。
我捧着徐叙的尸骨步履沉重地走在下山的荒径上,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两个人。
山风带着料峭寒意,卷过林梢,也吹动我衣襟。
在看到他们的第一眼时,下意识将怀里的骨灰藏了藏。
我站在原地,没有迎上去,也没有退缩,只是用冷冷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你是阿叙的朋友吧?”徐母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和不易察觉的讨好,目光在我脸上逡巡,显然是认出了这张曾在儿子身边出现过的面孔。
我没有否认,亦没有出声,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徐叙,他从前最擅长的便是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锁在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将情绪藏得滴水不漏。
仅有的几次失态,一部分是因为我,一部分是他的父母。
我依旧忘不了他怀揣着一丝期待去见他们,归来时却只剩强撑着笑容也难以掩盖的颓靡与灰败。
我的沉默显然让气氛更加凝滞。
徐父竟不再像记忆中那样一点就着,只是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甚至带着卑微的试探。
“阿叙……阿叙前两天回来过一次,是去医院看他弟弟……”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瞧着他……脸色很不好,白得像纸,整个人都没什么生气。就……就顺口问了一句,他只说……要上山一趟,以后……以后也不会再回青城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我们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才想着来山上碰碰运气,问问阿叙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看,还是老样子。
尤其是一提到徐叙的弟弟,我就觉得他们是带着目的找上的徐叙。
“当面不问?”我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徐叙昨日早上拖着魂魄回到申都,想必前日便已见过他们。
他们却今天才想起来自己儿子有些不对劲。
“他……他什么都不肯跟我们说啊……”徐家父母彼此交换了一个无措的眼神,声音也不由自主的低了下去。
“父母本该是子女最依赖信任的存在,倘若做子女的连半个字都不愿与你们交心,二位难道不该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根本不配为父母?”我依旧是咄咄逼人。
固执的想要替已经死去的徐叙出口气。
他生前许多事都有自己的决断,旁人不便插手。
可此时这些事情撞到了我面前,我必要以自己的方式,为他争得片刻回响。
“是……是!”徐母被我话语里的锋芒刺得浑身一颤,声音里染上了一抹哭腔。
“从前……从前很多事情,确实是我们糊涂,是我们做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