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待我，十年，二十年……整整一生，都如最初那般，情深不渝，未曾改变分毫。”
“我成为你，陪着他，在梦里走完了漫长而圆满的一生。”
“只是……”阿雅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忍。
“眼看着他在那场美梦里沉溺得越来越深，几乎要忘却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我害怕再这样下去，他的肉身会因魂魄长久离体而丧命。”
“于是……我不得不狠下心来，违背他心底最深切的愿望，在他臆想的‘我们’六十岁那年，让自己因病离世了。”
“他想都没想，便随我去了。”
“梦境戛然而止。”
“他久久没能回过神来，脸上是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的失落。”
“临走时，尽管他已经完全清醒，知道了我不是你，他依然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感到莫名酸楚的话。”
“他说，‘这本该是我们的一生。’”
“话说回来，”阿雅再次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理解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们……真的只是好朋友吗？”她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我的回答依旧干脆利落。
三百年前蒲柏之的遗憾我不知如何跟阿雅从头说起。
于是只好用三言两语简单概括。
“上辈子吧……我和他之间，留下了太多未曾圆满的遗憾。”
“所以，还是要谢谢你，”我的语气真诚，“虽然是无心之举，但你却成全了他一场永远无法企及的圆满梦寐。”
徐叙从这场极致的美梦中苏醒，对三百年前的蒲柏之而言，那份刻骨铭心的遗憾，或许真的……在这一刻被抚平了一丝。
虞觅迟迟没来找我，我放松下来，靠在这棵不知枯死多少年的老树上，听着阿雅的低语，感受着地府独有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阴风拂过。
有时，向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倾吐心事，反而更觉坦然。
她惊讶我在三百年前死亡后游荡至今。
语气里却又带着心疼。
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就在谈话快要结束之际，她忽然侧过头，轻声问我，“那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嗯……”我顿了顿，目光投向忘川河的方向，那里是生与死永恒的界限，“奈何桥的另一头。”
阿雅愣住了，沉默了片刻。
“死了啊……”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脸上难以掩饰地掠过一丝深深的失落。
“你喜欢他啊？”我捕捉到了她眼底那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直白地问出了口。
阿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扭捏了许久，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不瞒你说……是有一点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在这阴曹地府里游荡了不知多少年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灰暗和冰冷作伴。”
“忽然来了这样一个人……长相那样清俊好看，气质温润如玉，又在他的梦里……我竟成了他的妻子，被他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体验了那份……即便是虚假的，却也如此温暖美好的幸福滋味。”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反反复复地咀嚼着那段梦境里的点点滴滴，每一次回想。”
“或许……也说不上是真正的喜欢吧？”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嶙峋的枯枝，投向地府那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满是落寞与茫然。
“大概……只是我的生活实在太过寂寞了，我只是……只是太渴望有个人，能在身边作伴罢了。”
阴风呜咽，卷起忘川河畔终年不散的薄雾。
两道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穿过迷蒙的雾气缓缓显现。
阿雅在察觉到阎王的气息时，她下意识地就要往旁边那棵虬结扭曲的枯死老树后缩去，动作仓惶。
“别怕。”我低语。
稳稳攥住了她几近透明的臂膀，阻止了她仓促的逃避。
阿雅躲闪不及，惊惧之下，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整张脸深深埋入我肩后的阴影里，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
“怎么到这儿来了？”虞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目光扫过我，又落在我身后那几乎要蜷缩成一团的阿雅身上，“我四处找你。”
“迷了路。”我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视线却越过虞觅，径直投向了她身旁的厉殊。
“阎王爷，”我定了定神，声音不高却清晰，“帮个忙呗。”
厉殊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紧盯着我，几乎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已了然我的意图。
薄唇微启，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他话音未落，身旁的虞觅已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
厉殊下意识地眼神闪躲了一下，甚至略显尴尬地干咳一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厉殊的语气微妙地缓和了一丝，但原则未变。
“这不合规矩。”
“若为她破例，开了这先河，日后那些游荡的孤魂野鬼岂不都要挤破我阎罗殿的门槛，日日哭诉求个特赦？”
“规矩…是你定的。”我低声想再争取一番，有些理不直气不壮。
我并非无理取闹。
阿雅身上被强加的罪孽本就与她无关。
不过是被一只凶残的变婆强行占据了躯体，那孽畜顶着她的皮囊在世间造下无边杀孽，累积的滔天因果与业障，最后竟悉数报应在这缕懵懂迷茫的孤魂身上。
同为阴魂，我最能明白她口中轻飘飘的寂寞二字，承载着怎样漫长而绝望的煎熬。
厉殊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我焦灼的脸上和阿雅那瑟缩颤抖的背影间逡巡。
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作出了让步。
“三年。”
“倘若她能忍受炼狱般的苦楚洗净沾染的因果业障，便也有一丝入轮回的机会。”
他的话语带着冥府特有的冰冷与肃杀，却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公正考量。
言毕，厉殊不再犹豫，袍袖微拂。
一名气息森然的阴差无声跪伏于地。
阎君口述敕令，阴差手中凭空现出散发着森森鬼气的阴曹律卷，郑重其事地将阎君口谕添载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