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就曾对我说过，徘徊于此的，多是心有执念、甘愿放弃轮回的阴魂。
但阿雅不同，她是被命运捉弄，阴差阳错被剥夺了轮回资格的可怜人。
从前我总告诫自己，莫发无谓善心，以免卷入不必要的因果。
但阿雅，她也算是帮徐叙圆了一场梦。
于情于理，我无法坐视。
厉殊言尽于此，我也不会再蹬鼻子上脸。
于是，我轻轻扳过阿雅深埋的脸颊，迫使她抬起那张写满恐惧与茫然的面孔。
“机会我帮你争取了，选择权，在你手中。”
“我……我能熬过去！”阿雅眼里满是对自己能离开这片方寸之地的期待。
周围的雾气悄然散开些许。
许多平时与阿雅有过短暂交集、同样飘荡在这片区域的孤魂野鬼，此刻也纷纷显露出模糊的身影。
她们的目光聚焦在阿雅身上，那里面有毫不掩饰的羡慕。
但一想到要承受三年的苦楚，那羡慕瞬间又化作了浓浓的畏惧与退缩。
最终，那些复杂难言的目光，渐渐沉淀下来，成为了一种带着悲悯与敬意的祝福。
离开那片孤魂聚集的荒僻之地，走在回返的路上，我忍不住侧头看向身侧依旧威严却似乎少了些疏离感的阎君，唇角微扬，带着一丝揶揄。
“明君啊。”
阎君也是君。
厉殊脚步未停，目光投向幽冥深处，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
“自上次徐叙魂陷于此，我便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妥善处置这些因各种缘故徘徊阴间、不入轮回的孤魂野鬼。”
他的话语里，似乎多了一丝过去未曾有过的、近乎“人情味”的考量。
重返阳间，熟悉的尘世气息扑面而来。
虞觅才开口问我，带着些许不解。
“你何时转了性子？竟有这等闲心，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孤魂野鬼去向厉殊讨要投胎的机会？”
我这才将徐叙当年陷入那场幻境后，所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从某种角度来说，阿雅与徐叙之间也算结下了一段……特别的缘分。
“那你呢？”我话锋一转，看向虞觅，眼神带着询问，“你和厉殊……”
“算是……有进展吧，”虞觅避开了我的目光，模棱两可的回答，“我跟他说好，每周抽出一天时间来相处。”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我还问了他关于望秋的事情。那老怪物超脱生死，为非作歹，为何不见阴间出手管束？”
“他说，”虞觅复述着厉殊的话，语气带着一种天道恢恢的漠然，“活人不归阴间管辖。凡伤天害理，自有天道因果循环降下报应，时候未到而已。”
我默然。
对厉殊这番话，我深有体会。
看看这纷扰的人世间吧。多少手上沾满血腥、行尽龌龊之事的人，依然锦衣玉食，活得比谁都滋润。
这往往并非他们自身之能，而是仰仗祖辈积攒下的深厚福泽荫庇。
然而，这福荫终有耗尽之时。
天道至公，报应不爽。
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徐叙，”虞觅的声音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他已经转世投胎了。不去……看看他这一世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去了。”我的回答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脱口而出。
“让他安稳过这一生吧，没有过去阴影纠缠的一生。”
我在茶几上的日历中，默默圈下了今天的日期。
纵然他离去时曾言不悔相识，我也不愿再以任何形式，搅扰他这来之不易的新生。
夜深人静。
我盘膝而坐，阖目凝神。
体内，那颗日益凝结、坚实的心口鬼丹，正缓缓旋转，贪婪地汲取着不久前从那只女鬼身上剥离的、精纯而阴冷的“念”。
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如百川归海，融入丹体，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丹体更加凝练。
总觉得，自身又强大了几分。
而家中的阴气，也愈发浓厚。
绵绵的细雨终于敛去了它缠绵的湿气，迎来的便是春暖花开。
然而，这将近一年的光阴流转，其间发生的桩桩件件，快得恍如一场来不及回味的、光影交错的梦境。
每每静下心来，那种不真切的恍惚感便会悄然包裹住我。
“快看这个新闻！”
午后，虞觅和我正窝在客厅的沙发里，享受着难得闲适的日光浴。
她忽然支起身，将手机屏幕不由分说地递到我眼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
手机屏幕上正播放着一则本地社会新闻的采访片段。
画面有些晃动，背景是一栋普通陈旧的居民楼。
主持人的声音带着公式化的严肃，“……在位于xx区的出租屋内，警方发现了一具腐烂的男性尸体……”
镜头随即切到一个面色惊惶的中年男人，是房东。
他对着话筒，眼神闪烁，声音因为后怕而微微发颤。
“这屋……之前租给了一男一女。”
“那女孩儿，看着挺本分的，每个月交房租都特别准时，从没拖欠过……”
“可这个月，房租迟迟没动静，发消息不回，打电话关机……对门邻居也老是抱怨，说闻到一股子臭味儿，像是死透了的老鼠……”
“我、我这心里直打鼓，赶紧去查了楼道的监控录像……吓死人！发现那男的，已经好些天没见着出门了！”
房东咽了口唾沫，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实在没办法，我这才叫了开锁公司，硬着头皮把门撬开……”
“哪想到……唉，造孽啊！”
画面适时切换，拉远，楼下刺眼的黄黑警戒线将整栋楼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
新闻的后半段，警方根据租赁信息，辗转联系到了失踪女孩的父亲。
那失踪女孩正是曾拖着被水泡得肿胀不堪的躯体，深夜来到纸扎铺向我求助的女鬼。
无论他们如何找，都是找不到的。
镜头再次聚焦，焦点落在了那位接受采访的“父亲”身上。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男人。
这才明白了虞觅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