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时至今日都没能见过望秋的真实面目。
当初在三才观地下那场混乱的遭遇,他也仅仅是覆面示人,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睛。
但此刻视频里,站在“女鬼父亲”身旁的这个男人,却让我心头警铃大作。
他约莫二十多岁,一头短发修剪得干净利落,鬓角已染上些许风霜的银白。
五官端正,然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漠然,仿佛世间万物、生死悲欢,都不过是飘过他眼底的一粒微尘,激不起半分涟漪。
那份超脱与冰冷交织的气质,竟隐隐透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风道骨”。
“那个站在女鬼父亲旁边的高人……”虞觅见我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那张漠然的面孔上,她迟疑地低声问,“该不会……就是望秋吧?”
我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沉甸甸地跳动。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手指无意识地再次按下播放键。
视频继续。
镜头前,女鬼的父亲一副痛失爱女的神情,他徒劳地用手背擦拭着毫无泪痕的眼角,声音哽咽,成功地博取着围观者的同情。
在他的叙述里,他的女儿是家境优渥、备受宠爱的“大小姐”。
却被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穷小子”迷了心窍,不惜离家出走。
他“无奈”地扮演着一个溺爱女儿、最终妥协的父亲角色,“不忍心”拆散女儿所谓的“爱情”,只能“放任自流”。
如今女儿下落不明,同住的男友离奇死亡,他自然是“痛不欲生”。
谁知女儿会失踪,而那男人也变成了一具腐烂的尸体。
那张在镜头前悲戚的脸,与女鬼口中那个冷酷贪婪、步步紧逼的父亲形象,判若两人。
视频最后,他对着镜头,声情并茂地宣布“重金悬赏”,恳求社会各界提供女儿的线索。
而他身旁那位气质不凡的“高人”,则被他介绍为特意请来“推算女儿吉凶与下落”的“道长”。
“道士……”我喃喃自语,心底的怀疑如同藤蔓般疯长。
让我更加怀疑他就是望秋。
画面即将结束,镜头扫过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定格在一些无关的路人面孔上。
就在我凝神思索着望秋与这桩命案的联系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屏幕定格的左下角。
一张混在人群中的脸,虽模糊不清,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我的神经。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刺入记忆深处。
“能放大吗?”我指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角落,急切地问虞觅。
虞觅凑近屏幕,用手指尝试着在那张小小的脸上滑动了几下。
“视频好像不行……没法局部放大清晰。”
她皱了皱眉,随即眼睛一亮。
“等等!我上次不是买了台新电脑吗?屏幕大!我们到电脑上看,说不定能看清楚点!”
我们对电子设备还是缺乏了解。
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将那则新闻视频在电脑屏幕上打开。
我毫不犹豫地将进度条拖到最后定格的画面。
放大的电脑屏幕上,画面虽然依旧有些噪点,但左下角那张脸的五官轮廓,确实清晰了不少。
不再是模糊的一团光影,眉眼的走向,脸型的弧度,都变得具体起来。
“……她……”我盯着那张脸,喉头有些发紧,心中那份不敢确认的惊疑翻涌着,“看起来……跟我的大姐岑青青,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青青……小姐?”虞觅仔细的盯着那张脸,试图从曾经属于金珠的记忆中辨认。
“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像。”虞觅脸上的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我顿时陷入了沉思。
试图将曾经了解到的一些事情都串联到一起。
在望秋的那本手记中他记录过,自己遇到了一个姑娘。
而他的极端,也是从遇到那个姑娘开始的。
彼时的岑青青,早已因为突然变得疯魔误杀了岑府的下人被家族送入了城外的寺庙“静修”,远离尘嚣,近乎自生自灭。
佛门清净地与道家玄门,在越朝虽是并存,各司其职却如同泾渭分明的两条河流。
教义迥异,修行殊途,信徒间也多是各安其道,鲜少交汇。
正因如此,我从未将望秋手记中那个神秘的“姑娘”,与被困在青灯古佛旁的岑青青联系在一起。
他们相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岑青青几乎不可能离开那座囚禁她的寺庙。
眼下看来,一个酷似岑青青的女子,悄然出现在这起现代命案的围观人群中,而一个极有可能就是望秋的男人,正以“高人”的身份,站在那女鬼虚假父亲的身边。
这意味着什么?
两人一起从三百年前的越朝,存活到了至今,甚至模样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如果……如果望秋当年遇到的“姑娘”就是岑青青……
那么许多事情,就容易想通得多。
可……为什么?
记忆中的岑青青与我,性情天差地别。
她还在岑府时,便已展露出过人的聪慧与早熟,尤其是那份精明的生意头脑。
父亲力排众议,早已决心打破世俗偏见,要将偌大的家业交托于她。
她时常跟在父亲身边,学着打理铺子,处理账目,那份游刃有余和发自内心的热衷,是我完全无法企及的。
那时的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近乎母性的宠溺,每次外出回来,也总会记得给我带些精巧的小玩意儿,逗我开心。
而我呢?我只是个贪玩、心思简单、安于享受眼前富足的小女儿。
父亲从没指望过我去继承什么,我也毫无兴趣去触碰那些繁复的账本和人情世故。
我们的世界,本就没有重叠的野心版图。
所以,家产?这绝不可能成为岑青青怨恨我的理由。
我们之间,甚至从未有过寻常姐妹间的龃龉、争吵或争夺。
她如同护着幼雏般护着我,我也满心依赖着这位能干的姐姐。
所以我想不明白,倘若望秋是为了她,从而报复到我身上,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