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谦领命退下后,王审知站在院中沉吟片刻。晨光渐炽,将丞相府的青瓦照得发亮,檐角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清响。他转身走向书房,却在廊下遇见了匆匆而来的陈褚。
“丞相,这是您要的扬州局势分析。”陈褚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用工楷写着《扬州风土人物考》,“时间仓促,只整理了概要,详细内容还在补充。”
王审知接过册子,边往书房走边翻开。里面分门别类:扬州刺史、长史、司马等官员的背景与倾向;当地崔、卢、郑、王等士族的关系网;漕运码头各帮派的势力范围;胡商聚居的蕃坊详图,甚至标注了几家有名波斯、大食商栈的位置。
“吴越王府在扬州有常驻的‘市舶使’,负责征收海贸税赋,也兼管情报。”陈褚跟在身旁,指着其中一页,“此人姓钱名益,是钱镠的远房侄儿,三十出头,精明圆滑,与扬州士族、胡商都交好。我们的人查到,他上月曾秘密会见一个胡商,事后那胡商手中多了笔巨款,行踪却更加隐秘。”
王审知的目光落在“胡商”二字上:“可查明那胡商身份?”
“正在查。但此人反跟踪意识极强,我们的人跟丢过两次。”陈褚有些惭愧,“唯一确定的是,他经常出入蕃坊的‘波斯居’酒馆,那里是胡商交换消息的据点。”
波斯居……王审知想起林谦刚才的汇报,“保罗之友”正是在那里出现过。会不会是同一人?
“加大力度查这个胡商,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王审知合上册子,“另外,准备一下,我要南下。”
陈褚一惊:“丞相真要亲自去?这册子上也写了,扬州虽非吴越腹地,但钱益在此经营多年,眼线遍布。您若亲至,恐怕……”
“正因为眼线遍布,才要亲自去。”王审知在案前坐下,“有些局面,必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能判断真伪。何况……”他顿了顿,“保罗留下的线索指向扬州,那个‘保罗之友’也在扬州,那里很可能藏着我们需要的答案。”
陈褚知道劝不动,转而问:“那丞相准备何时动身?以何种身份?带多少人?”
“七月十五之约还有不到两月,时间足够。”王审知盘算着,“身份……就以‘北地豪商’的名义,贩卖皮货、药材,收购江南丝绸、瓷器。商队规模不宜过大,三十人左右,但要个个精干。林谦从海隼营挑的人,可以混入商队作为护卫。”
“那幽州政务……”
“我不在时,由你与几位长史共议决断,大事快马报我。”王审知道,“郑公负责文教,鲁震主理工坊,军事交给云州、幽州几位将军。按既定方略推进即可。”
陈褚一一记下,仍不放心:“草原局势未稳,室韦内乱,契丹虎视眈眈,此时南下……”
“正因如此,才要快去快回。”王审知目光深远,“草原的棋已经布下,短期内不会有太大变数。沙陀与室韦互相牵制,契丹需要时间消化阿史那拓事件的影响。这两个月,是难得的空窗期。”
两人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天工院的一名学徒,气喘吁吁地捧着一个小木盒:“丞、丞相!尤里师傅让小的赶紧送来!说是有重大发现!”
王审知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块不同颜色的金属片:灰白的、金黄的、暗红的,还有一块泛着奇特的银灰色光泽。每块金属片上都刻着细小的符号,标注着配比。
“尤里师傅说,那灰白金属与不同比例的铜、锌、锡混合,烧熔后得到了这些合金。”学徒口齿伶俐地汇报,“最轻的是纯灰白金属,但脆;加一成铜后,重量稍增,但韧性强了很多;加两成铜、半成锌,就得出了这种金黄色的,硬度更高,而且……而且不易发暗!”
王审知拿起那块金黄色金属片。入手确实比铜轻,色泽接近18k金,在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他又拿起那块银灰色的,手感更轻,表面有一种细腻的哑光。
“这银灰色的,是加了什么?”
“尤里师傅说是加了少量锡和……一种叫‘镁’的粉末,他说是从上次商队带来的西域矿物里找到的,一直不知道有什么用,这次试着加了一点,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学徒眼睛发亮,“这种合金特别轻,而且耐腐蚀,泡在盐水里三天都没什么变化!”
镁?王审知心中震动。尤里竟然已经开始尝试镁合金了?虽然这个时代不可能有纯镁,但某些含镁的矿物……比如菱镁矿,确实可能被西域商人当作“白石”贩卖。
“尤里师傅现在在做什么?”
“正带着人测试这些合金的锻造、拉伸性能,说要找出最适合做‘金线’和薄片的配方。”学徒道,“他还说,如果能大量生产这种轻金属,以后造车、造船都能减重,同样的马能拉更多货,同样的帆能走更快!”
王审知点点头,将金属片放回盒子:“告诉尤里,继续试验,把所有配方、工艺、性能数据详细记录。另外……”他想起什么,“让他准备一小块最纯的灰白金属,还有这种金黄色合金的样品,我要带走。”
学徒领命而去。陈褚好奇地看着盒子里的金属片:“丞相,这些……真是金子?”
“不是金子,但比金子有用。”王审知道,“轻便、耐蚀、易加工,将来可能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不过现在产量太低,只能做研究。”
他将木盒收起,思绪又回到扬州。白色粉末……轻金属……保罗留下的铝管……这些线索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接下来的几天,幽州在平静中透着忙碌。天工院日夜赶工,临摹图纸、测试合金;各州县夏粮开始陆续入库,户部忙着统计调度;北疆的屯田流民安定下来,开始准备秋种;而草原上的消息,则如雪片般不断传来。
“室韦内乱升级了。”林谦这日傍晚带来最新情报,“兀立赤终于对那几个闹事的部落动手,双方在草场边打了一仗,死伤过百。契丹使者耶律敌烈趁机施压,要求兀立赤立刻交出阿史那拓,否则‘大汗将视室韦为敌’。兀立赤现在骑虎难下。”
“阿史那拓呢?”
“还被软禁着,但看守松了许多——兀立赤现在自顾不暇。”林谦道,“我们的人探到,阿史那拓的亲信正在暗中活动,似乎想找机会救他出去。另外……沙陀那边,拔野古又袭击了室韦一个边境营地,这次抢的是盐和茶,动作很快,得手就撤。”
王审知手指轻敲桌面:“告诉沙陀,见好就收。现在室韦内乱,契丹施压,已经达到牵制目的。再打下去,万一兀立赤破罐破摔,真和契丹联手,反而不好。”
“是。”林谦应下,又呈上一封信,“扬州最新消息,海隼营的兄弟花了些钱,从波斯居的一个伙计嘴里套出点情报:那个常去的胡商,蕃坊里的人都叫他‘老查’,大食人,但汉话说得极好。他不仅贩卖钟表、千里镜,还经常收购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奇怪东西?”
“白色或灰白色的矿石粉末,还有某些西域植物的种子。”林谦道,“伙计说,老查对这些东西出价很高,但要求极其严格——粉末必须细,不能掺杂质;种子必须饱满新鲜。他收这些东西,似乎不是为了转卖,因为从没见过他再拿出来。”
白色粉末……王审知眼睛眯起。铝土矿?镁矿?还是别的什么?
“老查住在哪里?”
“行踪不定,有时在蕃坊客栈,有时在城外某个庄子,伙计也不清楚。”林谦道,“但他说了一个细节:老查每次收完货,都会去一趟大明寺,不是进香,而是在寺后的竹林里待上一段时间,像是在等什么人。”
大明寺……又是大明寺。
“让我们的人盯紧大明寺,尤其是寺后竹林。”王审知沉声道,“但切记,不要靠太近,不要引起寺中僧人的注意。”
“属下明白。”
七日后,王审知南下的准备基本就绪。商队的人选已定,身份文书、货物清单、沿途关防的打点都已安排妥当。天工院那边,图纸临摹完成,尤里和墨衡整理出了一套初步的《机械制图规范》;合金研究也有了阶段性成果,找到了三种有实用价值的配方。
出发前夜,王审知将陈褚、郑珏、鲁震,以及几位核心将领召到书房。
“我此次南下,短则一月,长则两月。”王审知环视众人,“幽州就拜托诸位了。”
郑珏率先道:“丞相放心,弘文院讲学、《风物志》编撰,老朽必当尽心。”
鲁震拍着胸脯:“天工院有俺在,出不了乱子!尤里那小子要什么材料,俺都给备齐!”
几位将领也纷纷表态,必将严守北疆,确保无虞。
陈褚最后道:“政务上的事,下官会每日整理摘要,快马报与丞相。若有紧急,也会按丞相留下的预案处置。”
王审知点点头,从案下取出一个锦囊,交给陈褚:“这里面是三道密令,对应三种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若真到了需要打开的时候,依令而行。”
陈褚郑重接过,贴身收好。
众人退下后,王审知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他将要带走的物品一一清点:保罗的图纸副本、金属样品、扬州局势分析册、沿途联络点的暗号表……还有那盆已经开了三朵小花、生机勃勃的植株。
他最终决定不带它。此去前路未卜,何必让这柔弱的生命一同冒险。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林谦,脸色有些异样。
“丞相,扬州急报。”他递上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老查明日在蕃坊‘琉璃阁’有交易,疑似与吴越市舶使钱益的人碰面。交易物中有‘白色晶粉’,量不大,但要价极高。另,大明寺竹林近日夜有灯火,疑有人秘密居住。海隼营已布控,待令。”
王审知盯着纸条,良久,抬头看向林谦:“告诉扬州的人,按兵不动,继续观察。一切,等我到了再说。”
“是。”林谦顿了顿,“丞相,还有一事……北山矿洞那边,又发现了点东西。”
“什么?”
“几个空的小陶罐,罐底有些白色残留。”林谦道,“尤里师傅验了,说像是某种酸液的结晶。另外……还在洞壁缝隙里找到了一卷用油布包着的羊皮,上面画的是……矿洞附近的地形图,标注了几个可能蕴藏‘白土’的地点。”
王审知深吸一口气。保罗当年,果然是在找矿。他留下了地图,留下了样品,留下了图纸……他是在为后来者铺路。
“把那地图临摹一份给我。”王审知道,“原件收好,等扬州之事了结,我们再慢慢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