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沿着官道南下,车轮碾过盛夏的尘土,扬起淡淡的烟尘。王审知骑在马上,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目光却透过缝隙,敏锐地观察着沿途的一切。
越往南走,景象便与北地越是不同。路旁的田畴里,水稻已抽出了青穗,在风中漾起层层绿浪。村庄的屋舍白墙黛瓦,檐角飞翘,与幽州一带厚实朴拙的建筑风格迥异。运河里舟楫往来,帆影点点,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草木的湿润气息。
“东家,前面就是徐州了。”领队赵大策马凑近,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咱们在城外客栈歇一晚,明日换船走运河,直下扬州。走水路比陆路快,也少些麻烦。”
王审知点点头。这一路上,他看似是商队东家,实则心思大半都在北方草原和南方扬州两端的棋局上。每隔三日,便有信使追上商队,递上最新的情报。
三日前的情报说,拔野古已按他的意思与室韦使者接触,提出的三项条件让兀立赤颇为犹豫,但迫于契丹压力,最终还是答应了前两条,第三条则含糊其辞。草原局势暂时僵持,但火药味更浓了。
昨日的消息更耐人寻味:耶律阿保机突然派了一支精锐骑兵北上,名义上是“巡边”,实际目的地不明。林谦在信中判断,契丹可能在与更北的部落接触,或许是察觉到了幽州与沙陀、室韦之间的微妙变化,想要另辟蹊径。
这些消息都在王审知意料之中。耶律阿保机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草原的博弈从来都是动态的。他现在要做的,是在扬州找到破局的新筹码。
“赵老板对扬州熟吗?”王审知随口问道。
赵大呵呵一笑:“跑过十几趟了。扬州那地方,富啊!盐商、茶商、丝绸商,还有那些胡商,个个腰缠万贯。不过……”他压低声音,“也乱。吴越的钱、南汉的探子、各地来的江湖人,鱼龙混杂。东家这趟去,是谈生意还是……”
“既是谈生意,也访故人。”王审知道,“赵老板可知道扬州蕃坊?”
“知道,胡商聚居的地方,波斯人、大食人、天竺人都有。”赵大如数家珍,“最有名的酒馆叫‘波斯居’,掌柜的是个波斯老头,酿的葡萄酒一绝。还有家‘琉璃阁’,专卖西域来的玻璃器、千里镜什么的,贵得吓人,但达官贵人就爱买那个稀奇。”
琉璃阁——海隼营情报里提到,“老查”与吴越市舶使的交易就在那里。王审知记下了这个名字。
“东家要访的故人,是胡商?”赵大试探着问。
“一位故友的后人。”王审知含糊带过,“到了扬州,还要劳赵老板帮忙打听打听。”
“好说好说!”赵大拍胸脯,“我在扬州有几个相熟的牙人,消息灵通。只要人还在扬州,保管给您打听到!”
当晚在徐州客栈歇下时,又有信使赶到。这次的消息来自扬州海隼营,用密文写成,王审知在灯下译出:
“老查与钱益的人三日前在琉璃阁交易,白色晶粉两斤,换黄金五十两。交易后老查未回蕃坊,疑往大明寺方向。我们的人跟踪至寺外竹林,失去踪迹。另,寺中近日有生面孔僧人出入,似非中土人士。已加派人手布控,待东家抵达。”
王审知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掉。白色晶粉两斤,换黄金五十两——这价格高得离谱。那白色晶粉到底是什么?纯铝粉?还是别的什么稀有矿物?
更让他在意的是“生面孔僧人”。大明寺是扬州名刹,有外国僧人来往并不稀奇,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未免太过巧合。
他提笔写了回信,用密语交代:“继续监视,但勿近竹林。查清生面孔僧人的来历、何时入寺、与何人接触。等我到。”
第二天,商队在徐州码头换乘两条货船,顺运河南下。船行水上,速度果然快了许多,两岸风光如画卷般展开。王审知站在船头,看着河道中千帆竞发,漕船、商船、客船穿梭往来,不得不承认南方的富庶与繁荣确实远超北地。
“东家你看,”赵大指着远处一片连绵的屋舍,“那就是扬州城了。咱们从水门进城,税吏查得松些。”
扬州城郭在望,城墙高耸,屋宇鳞次栉比。最显眼的是城西北方向一座高塔,直插云霄——那便是大明寺塔。
王审知的目光在那塔上停留片刻。七月十五,塔下之约……还有二十多天。
船只缓缓靠岸,水门处果然有税吏登船检查。赵大熟练地递上文书,又悄悄塞过去一小锭银子,税吏草草看了看货物,便挥手放行。
进了城,喧嚣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茶庄、酒楼、当铺,招牌幌子五光十色。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小贩,有坐轿的富户,有金发碧眼的胡商,还有穿着吴越军服的士卒在街上巡逻。
“扬州分新旧两城,咱们现在在新城,胡商多在旧城蕃坊。”赵大一边指挥伙计卸货,一边介绍,“东家是先住下,还是……”
“先住下。客栈找僻静些的,但要交通便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明白!”赵大很快在城南找到一家“悦来客栈”,门面不大,但干净整洁,后院直通一条小巷,进退方便。
安顿下来后,王审知以“休息”为名留在房中,实际在等待海隼营的人前来联络。果然,傍晚时分,客栈伙计送来一壶茶,壶底压着一张叠成方胜的纸条。
“戌时三刻,客栈后巷第三家茶铺,靠窗第二桌。”
王审知记下时间地点,将纸条烧掉。戌时天色已暗,他换了身深色布衣,悄然从后门离开客栈。
茶铺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靠窗第二桌坐着个戴斗笠的汉子,正在慢慢品茶。王审知在他对面坐下,伙计上来一壶新茶,什么也没问。
“东家一路辛苦。”斗笠汉子低声道,正是海隼营的队长,名叫张顺,水性极好,曾在泉州、广州一带活动多年。
“情况如何?”王审知端起茶盏,目光扫过街面。
“老查昨天又出现了,在蕃坊买了些药材和硫磺,然后去了城西的铁匠铺,订做了一套古怪的工具——细长的钳子、小锤、还有几种不同形状的刻刀。”张顺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人扮作学徒去那铁匠铺打听,老师傅说老查要的东西都很精细,像是做首饰或者修钟表的。”
钟表……又是钟表。王审知心中了然。
“大明寺呢?”
“寺里确实来了三个陌生僧人,说是从天竺来的,但口音古怪,不像是天竺那边的。”张顺道,“他们住在寺后厢房,很少出来,每日只在黄昏时到竹林散步。我们的人试着接近过,但竹林里似乎有机关,进去就迷路,不敢深跟。”
机关?王审知眉头微皱。大明寺是佛门清净地,怎会有机关?
“还有一事,”张顺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悄悄推到王审知面前,“这是我们从老查丢弃的垃圾里找到的,白色粉末的残渣。”
王审知接过,在桌下轻轻打开。纸包里是少许灰白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他沾了一点在指尖,触感细腻,微微有些滑。
“可曾验过?”
“找药铺的师傅看过,说不像已知的任何药材或矿物。”张顺道,“遇水不化,遇火不燃,加酸会冒泡。师傅说,这东西……有点像炼丹用的‘白矾石’精炼后的粉末,但更纯。”
白矾石……也就是明矾石,含铝的矿物之一。王审知心中有了七八分把握。
“琉璃阁那边,查清楚了吗?”
“琉璃阁的掌柜姓胡,汉人,但娶了波斯女子,在蕃坊很有人脉。”张顺道,“他不仅卖货,也帮人牵线搭桥。老查和钱益的交易,就是他在中间撮合。我们试探过,这人口风很紧,给钱也不多说。”
王审知将纸包重新包好,收起。“钱益那边呢?”
“吴越市舶司盯得紧,我们的人进不去。”张顺有些惭愧,“但打听到,钱益最近在暗中收购一批火器,不是军中制式,而是私坊打造的精巧手铳,像是要装备贴身护卫。另外……他府上这个月来了两拨客人,一拨是南汉的绸缎商,另一拨身份不明,但随从带有闽地口音。”
闽地口音?王审知眼神一凝。福建的王审知……不,是另一个王审知。在这个时空,他自己就是闽地的实际控制者,但名义上仍属大唐。钱益接触闽地的人,是吴越王钱镠的意思,还是他个人的打算?
“继续盯紧钱益,尤其注意他与南汉、闽地的往来。”王审知吩咐道,“老查那边,以监视为主,不要惊动。大明寺……我亲自去看看。”
“东家,寺中情况不明,您亲自去太危险。”张顺急道。
“有些地方,必须亲自去才能看清。”王审知饮尽杯中茶,“你们在外围接应即可。记住,没有我的信号,不可妄动。”
离开茶铺时,夜色已浓。扬州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这座繁华都市的轮廓。王审知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脑中梳理着所有线索:白色粉末、钟表工具、天竺僧人、竹林机关、还有那个神秘的“老查”……
所有这些,都指向二十年前那个叫保罗的威尼斯工匠。他到底留下了什么?为什么二十年后,这些线索又重新浮现?
回到客栈房间,王审知在灯下取出那包白色粉末,又拿出从幽州带来的金属样品。灰白的铝锭、金黄的铝铜合金、还有这细腻的白色粉末……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王审知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的眼睛却睁着,望着帐顶。
明天,他要去大明寺看看。那座塔,那片竹林,还有那个约定的地点……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而此刻,大明寺后的竹林中,一点灯火在深处幽幽亮着。灯下,一个头发花白、深目高鼻的老者,正用镊子夹着一小块银灰色的金属片,在放大镜下仔细端详。金属片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老者身旁,一个年轻的胡人低声用波斯语道:“老师,琉璃阁的胡掌柜说,最近有人在打听您的事,像是北方来的。”
老者放下镊子,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有着混血儿特有的深邃。
“北方……”他喃喃道,声音沙哑,“二十年前,我在北方留下了一些东西。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望向窗外,月光洒在竹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七月十五,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