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将客栈房间映得半明半暗。王审知坐在案前,手中的铝制圆盘在光线下泛着奇异的哑光。他用指尖轻触那些细密的刻纹,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质感。水晶片下的金属丝细如蛛网,肉眼几乎难以分辨——这样的工艺,这个时代本不该有。
“知识如光,但光也会引来飞蛾……”他低声重复着保罗的话,目光落在圆盘中心那个微小的指针上。这仪器能测电流,虽然原理不明,但无疑是保罗毕生心血的结晶之一。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东家,是我。”张顺的声音带着急切。
“进。”
张顺推门而入,脸色凝重:“东家,出事了。天刚亮,刺史府的衙役就围了大明寺,说是接到举报,寺中藏匿‘妖人’,要搜查全寺。现在寺门已经封了,只许进不许出。”
王审知霍然起身:“保罗呢?”
“不清楚。我们的人在寺外盯着,看见衙役直冲后厢和竹林去了。”张顺喘了口气,“另外,胡掌柜那边也传来消息——琉璃阁今早没开门,门上挂了‘东家有喜,歇业三日’的牌子,但后门有生面孔守着,像是官面上的人。”
钱益……还是那个陈先生?王审知迅速判断。刺史府的人动手,要么是钱益动用关系,要么是陈先生背后的势力施压。但无论如何,目标都是竹林里的保罗,以及他留下的知识。
“赵大呢?”
“赵老板一早就出去打探了,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大几乎是撞门进来的,脸上汗津津的:“东、东家!不好了!街上都在传,说大明寺抓到了一个‘妖僧’,金发碧眼,还会妖法,能用白土炼出金子!刺史已经下令,要押到府衙审问!”
“金发碧眼?”王审知皱眉。保罗是混血儿,但应该不是金发碧眼……
“不对!”张顺忽然道,“东家,我们在寺外的人说,被押出来的不是保罗老先生,是个年轻些的胡僧,确实金发碧眼,但一直在用胡话大喊大叫,像是……像是天竺那边的人。”
天竺僧人?王审知瞬间明白了。这是替罪羊,或者说是转移视线的棋子。保罗真正的藏身之处,恐怕还没被发现。
“衙役搜了竹林吗?”
“搜了,但据说竹林里机关重重,进去的衙役有几个迷了路,转了半天才出来。”赵大道,“不过刺史已经调了更多的人手,说是午后再搜,这次要带斧头进去,把竹子砍了也要搜个明白。”
时间不多了。王审知迅速作出决断:“张顺,你带两个人,想办法混进寺里。不是去救人,是去找保罗留下的东西——他的笔记、图纸、实验器具,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毁掉,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是!”张顺应声。
“赵大,你去准备车马,我们午后出城。”王审知道,“货物不要了,轻装简从。走水路,换小船,绕道北上。”
“东家,现在出城恐怕……”赵大犹豫,“刺史府既然动手,城门肯定查得严。”
“所以才要走水路。”王审知道,“扬州水道纵横,不是每处都有官兵把守。你去找条可靠的船,多给银子,务必在天黑前离开扬州地界。”
两人领命而去。王审知在房中快速整理行装。保罗给的圆盘、笔记和图纸的副本、合金样品、还有那包白色粉末……所有与“轻金”相关的东西,都必须带走。
他将这些物品分装进几个不起眼的包裹,又取出易容用的材料,对着铜镜开始改变容貌——肤色再涂暗些,眼角添几道皱纹,粘上些花白的胡须。片刻后,镜中已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沧桑的老行商。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后窗,观察着客栈后巷的情况。几个看似闲逛的人影在巷口徘徊,目光时不时瞟向客栈方向——被盯上了。
王审知冷笑。对方动作很快,但还不够快。
午时刚过,张顺匆匆回来,背上多了个鼓囊囊的包袱。“东家,东西拿到了。”他压低声音,“竹林里的屋子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我们在一个暗格里找到了这些。”他打开包袱,里面是几卷图纸、一本厚厚的笔记、还有几个小巧的工具和几个装满白色粉末的瓷瓶。
“保罗先生呢?”
“没见到。”张顺摇头,“屋子是空的,但有打斗的痕迹,地上有血迹。我们的人在竹林深处发现了一条隐秘的小道,通向寺外一处荒坟。那里……有辆马车刚离开的痕迹,车轮印很深,像是载了重物。”
保罗被人带走了。是谁?王审知脑中闪过几个可能:老查?胡掌柜?还是……另有其人?
“东家,我们还发现了这个。”张顺从怀中掏出一块撕破的布片,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拉丁文:“去江宁,找李十二娘。”
江宁?李十二娘?王审知记下这个名字。如果这是保罗留下的线索,那说明他早有准备,或者……带走他的人是他信任的。
“收拾东西,准备走。”王审知将布片收起,“赵大那边如何?”
“船已经备好了,在城东小码头,是条运粮的漕船,今晚要北上泗州。”张顺道,“船老大是咱们北地人,可靠。他说可以让我们藏在货舱里,混出城。”
王审知点头:“告诉兄弟们,分头走,在码头汇合。小心尾巴。”
半个时辰后,王审知扮作老行商,提着个简单的包袱,从客栈后门悄然离开。巷口那两个盯梢的人还在,但注意力似乎被街角一场突如其来的争吵吸引了——那是张顺安排的人。
他混入人流,不疾不徐地朝城东走去。扬州街道繁华依旧,行人商贩熙攘,但敏锐的人能察觉到,空气中多了几分紧张。偶尔有衙役快步走过,神色严肃;街边茶摊上,有人压低声音议论着大明寺的“妖僧”案。
快到城东码头时,王审知在一个卖扇子的摊前停下,佯装挑选,余光扫视身后。果然,有两个穿着普通但脚步稳健的汉子在不远处停下,一个假装买烧饼,一个蹲下系鞋带。
被跟上了。他不动声色地付钱买了一把折扇,继续往前走。
码头就在眼前,运河上百舸争流。赵大说的那条漕船停在较僻静的一处泊位,船身吃水颇深,确实像满载粮食。
王审知正要上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前面那位老先生,请留步!”
他脚步未停,反而加快。那声音却追了上来,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老先生,我家主人请您过去说句话。”
王审知转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手上力道不小。“你家主人是?”
“去了便知。”汉子手上加劲,想强行带他走。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扛麻包的苦力忽然“哎哟”一声,脚下一滑,整包货物朝那汉子砸来。汉子急忙松手闪避,王审知趁机快步走向漕船。
“拦住他!”汉子厉喝,码头暗处又冲出三人。
但漕船上忽然跳下几个船工,看似无意地挡住了那三人的去路。“官爷,这货舱门卡住了,帮个忙?”“让让,让让,卸货呢!”
混乱中,王审知已登上漕船,钻进货舱。赵大早在里面等候,急忙关上舱门。
“开船!”王审知低喝。
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岸。透过货舱缝隙,王审知看到那几个汉子在岸上急得跳脚,却不敢公然上船搜查——这是漕运的官船,他们还没那个胆子。
船行渐远,扬州城的轮廓在视线中慢慢缩小。王审知靠在货堆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东家,咱们现在去哪?”赵大小声问。
“江宁。”王审知吐出两个字。
李十二娘……不管是谁,这是保罗留下的线索,必须去查。
货舱昏暗,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透入。王审知打开张顺带回来的包袱,借着微光翻看那些图纸和笔记。突然,他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新添的小字,墨迹还未全干:
“若见此信,我已脱险。轻金之秘,非止于炼。其材至轻至坚,可飞天,可入海,可改世。然用之正则利天下,用之邪则祸苍生。君既得吾传,望慎之。保罗绝笔。”
飞天……入海……王审知心中震撼。保罗看到的,不仅是铝的实用价值,更是它可能带来的革命——更轻的飞行器、更坚固的船体、更高效的机械……
但最后那句警告,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用之正则利天下,用之邪则祸苍生。
货舱外,运河的水声哗哗作响。船正向北而行,离开扬州,离开这片刚刚掀起波澜的水域。
而在他们身后,扬州城中的暗涌,才刚刚开始。
大明寺竹林深处,几个衙役挥斧砍倒了一片青竹,露出了藏在其后的一间简陋石屋。屋中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摊着一张未画完的图纸,和一只刻着北斗七星图案的茶盏。
扬州刺史府中,钱益与那位“陈先生”对坐品茶。
“跑了?”陈先生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漕船已经出城,追不上了。”钱益放下茶盏,“不过,那个天竺僧人已经招了,说竹林里的老头儿确实会炼金术,但几天前就被一个胡商接走了。”
“胡商……老查?”陈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看来,有人比我们动作快。”
“陈先生放心,我已经派人去蕃坊了。”钱益道,“只要人还在扬州,就跑不了。”
“不,他不在扬州了。”陈先生站起身,走到窗前,“去江宁的必经之路上,安排人手。那个老头儿,还有带走他的人,我都要。”
“是。”钱益应声,又小心问道,“陈先生,那炼金术……”
“那不是炼金术。”陈先生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那是……能改变天下的力量。有了它,南汉……不,是整个天下,都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