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东溪村。
没有鸡鸣,没有犬吠。
庄子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苏醒。
周奔推开房门时,院子里已经站着十几条黑影。
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阮氏三雄,还有七八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庄客。
所有人都换了装束。
粗布短打,破旧草帽,脸上或多或少抹了些尘土汗渍。
七辆独轮车停在院中,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露出些干枣的影子。
没人说话。
目光在昏暗的晨光中碰撞,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兵器偶尔摩擦衣料的窸窣。
晁盖走到周奔面前,递过一个包袱。
周奔打开,里面是一套和他人类似的粗布衣服,一顶边缘破损的草帽,还有一把用来防身的、不起眼的短柄柴刀。
“换上。”
晁盖的声音象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周奔点头,回屋迅速换好。
衣服带着一股霉味和汗味,很合身份。
他将贴身的瓷瓶重新检查固定,柴刀别在腰间,走出来时,已完全象个长途跋涉的落魄随从。
吴用走过来,羽扇没带,手里拿着一根充当扁担的木棍。
他盯着周奔的眼睛,压低声音:“先生昨夜休息可好?”
“尚可。”
周奔平静回应。
“今日之事,全赖先生谋划。”
吴用话锋一转,语气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但愿一切顺利,不负众望。”
“尽力而为。”
周奔移开目光,看向已经开始默默推车的众人。
公孙胜也换了寻常布衣,但那份出尘气质依旧难以完全掩盖。
他对周奔微微颔首,便走向一辆枣车旁,看似随意地搭手扶着。
“出发!”
晁盖低喝一声,当先推开庄门。
十几个人,七辆独轮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土路,融入将明未明的灰色晨曦中。
他们走的是事先探查好的小径,避开村庄和大路。
周奔跟在车队中段,一边走,一边调整呼吸和步伐,让自己彻底融入这个“贩枣团伙”。
他能感觉到,前后左右,至少有三道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
刘唐在前面推车,阮小五在侧翼,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精悍庄客跟在队尾。
监视从未松懈。
他面色如常,只是低头看路。
辰时左右,队伍抵达黄泥岗外围的密林。
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在这里等待,等杨志的队伍上了岗子,再推车出去,“恰好”在泉眼附近歇脚。
众人藏好车辆,分散潜伏在树林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子里闷热潮湿,蚊虫叮咬,但没人发出声音。
只有压抑的喘息和汗水滴落泥土的细微声响。
周奔靠在一棵树后,闭目养神。
但他的耳朵捕捉着官道方向的每一丝动静。
远处隐约有车轴声、马蹄声、人语声传来,又渐渐远去。
都不是目标。
巳时三刻。
官道北边,传来了不一样的声响。
沉重的、整齐许多的脚步声。
车轴辘辘,象是载着重物。
还有鞭子划破空气的脆响,以及男人粗哑的呵斥。
周奔睁开眼。
林中其他人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晁盖打了个手势。
众人悄无声息地起身,各就各位,握住藏在车上的兵器。
通过林木缝隙,可以看到一支队伍正缓缓从北面走上黄泥岗。
十一副担子,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由十一个军汉挑着。
担子显然极重,压得扁担深深弯曲,军汉们个个赤着膊,汗流浃背,脚步虚浮跟跄。
队伍中间是一个骑马的军官,面皮微青,腮边微须,头戴范阳毡笠,身穿青纱战袍,腰悬腰刀,手提藤条。
他面色阴沉,眼神锐利如鹰,不断扫视四周,藤条不时抽打在落后或交头接耳的军汉身上。
正是青面兽杨志。
队伍前后还有两个虞候打扮的汉子,和一个骑着驴、不住擦汗的老都管。
“快走!快走!这岗子地势险恶,不可久留!”
杨志厉声催促,嗓音干涩沙哑。
“提辖……实在走不动了……这日头……”
一个军汉哀嚎着,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混帐!”
杨志一藤条抽过去,“误了时辰,砍了你们的脑袋!”
队伍勉强又挪动了一段,来到了泉眼附近。
清凉的水汽随风飘来。
渴到极致的军汉们眼睛都绿了,死死盯着那汩汩冒水的泉眼,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提辖……就让弟兄们喝口水吧……一口,就一口……”
老都管在驴背上喘着气求情。
杨志眉头拧成疙瘩,看着手下军汉们几乎要瘫倒的样子,又看了看四周寂静的岗子,终于咬牙:“快去快回!不得喧哗!喝完了立刻赶路!”
“谢提辖!”
军汉们如蒙大赦,扔下担子,连滚爬爬地扑向泉眼,争先恐后地用手捧水,把头埋进小水洼,贪婪地牛饮起来。
两个虞候也下了马,快步过去。
老都管被人搀扶下来,颤巍巍走向阴凉处。
杨志没有下马。
他勒住缰绳,留在官道中央,手按刀柄,目光如电,不断扫视泉眼四周,尤其是那片乱石坡和稀疏的树林。
他的紧张显而易见。
时机到了。
晁盖看向吴用,吴用轻轻点头。
“走!”
晁盖低喝,率先推起一辆枣车,吱呀呀地走出树林,上了官道,朝着泉眼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七辆枣车,十几个“商贩”,陆续出现。
杨志的目光瞬间锁定他们,按住刀柄的手紧了紧。
晁盖等人恍若未觉,径直将车推到泉眼旁那处最好的树荫下——正好挡在军汉们和泉眼之间一点点。
他们放落车,用草帽扇风,大声抱怨天气炎热,路途难行,自然地取出水囊去泉眼取水。
杨志的警剔提到了最高。
他策马缓缓靠近了几步,冷眼打量着这群突然出现的商贩。
人数不少,个个看似疲惫,但眼神……似乎过于灵活。
他尤其多看了几眼魁悟的刘唐和精悍的阮氏兄弟。
军汉们见好位置被占,有些不满地嘟囔,但见对方人多,又只是歇脚,便也只能忍了,纷纷挪到南边稍次一点的荫凉处,正好靠近那几棵歪脖子树和乱石的交界。
就在此时。
南边小路上,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衫、面色愁苦的汉子,挑着一副酒担,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脚步虚浮,担子似乎很沉,压得他腰都弯了。正是白胜。
他走到歪脖子树下,放下担子,用破袖子擦汗,有气无力地吆喝了一声:“酒……卖酒咧……解渴的村醪白酒……”
声音干涩,毫无中气,完全是一副为生计所迫、累到极点的模样。
军汉们的眼睛立刻又亮了,齐刷刷看向酒担,喉结滚动。
杨志的脸色却猛地一沉。
“慢着!”
他厉声喝道,策马来到酒担前,居高临下地盯着白胜,“你这酒,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白胜似乎被吓到了,瑟缩了一下,低着头,嗫嚅道:“回……回军爷的话,小人是前面村子里的,酿了点酒,想去岗下集市换点盐米……天太热,实在挑不动了,在这里歇歇,顺便卖两碗,凑个路费……”他话语断续,眼神躲闪,将一个胆小怕事的穷汉演得惟妙惟肖。
杨志跳下马,走到酒桶边,仔细查看。
两个木桶,用泥封着口。他蹲下身,敲了敲桶壁,又凑近闻了闻封泥的气味。的确有酒味。
“打开。”
杨志命令。
白胜战战兢兢地揭开一个桶的泥封。
酒香飘出,并不浓烈,确是普通的村酿。
杨志从怀中掏出一根银针,插入酒中,片刻后取出,银针没有变色。
他又让白胜从桶中舀出半瓢,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的军汉:“你,尝尝。”
那军汉大喜,接过瓢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军爷,是酒!有点浑,但解渴!”
杨志眉头未展。
他又走到另一桶边,同样检查,银针试毒。
这时,晁盖那边,刘唐“不耐烦”地嚷了起来:“兀那卖酒的!有酒怎不早些卖!热死爷爷了!来来来,那桶干净的,给爷爷们先来几碗解渴!”说着,他大步走过来,手里拿着几个破碗。
吴用等人也纷纷附和,围拢过来。
白胜露出为难的神色:“各位客官……这,这位军爷还没……”
“军爷又没说要全买!”
刘唐眼睛一瞪,一副蛮横模样,“爷爷们先来的,先卖我们!”他不由分说,从白胜手里抢过酒瓢,从杨志检查过的那桶酒里,咕咚咕咚舀了几大碗,分给晁盖、吴用等人。
晁盖等人接过,二话不说,仰头便喝,喝得酣畅淋漓,还不住夸赞:“好酒!虽浊却烈,解乏!”
喝完了,刘唐把碗一扔,抹抹嘴:“痛快!再给爷爷们来点!”他又要去舀。
杨志冷眼旁观,见这群“枣商”喝了无事,心中戒备稍松。
也许真是巧合?就是一群粗野商贩和一个穷卖酒的。
“军爷……”
老都管又凑过来,舔着干裂的嘴唇,“您看,他们也喝了,没事……这大热天的,让弟兄们也买点吧,实在是……”
军汉们也纷纷哀求,眼睛都快粘在酒桶上了。
杨志看着手下萎靡不振的样子,又看看那桶被“枣商”喝过、已经打开的酒,再看向另一桶还未开启的酒。
他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职责和谨慎占了上风。
他指向那桶被打开、喝过的酒:“要买,只买这一桶。那一桶,不许多动!”他想的是,至少这一桶是“枣商”们先试过的,相对安全。
白胜苦着脸:“军爷,这桶被客官们喝了不少,只剩小半桶了……”
“半桶也买!”
杨志斩钉截铁,“快分与众人!”他绝不肯碰那桶未开封的。
白胜只好应了,开始给眼巴巴的军汉们分酒。
军汉们早就渴疯了,接过碗,迫不及待地灌下去,有的甚至直接对着瓢喝。
杨志自己则取下水囊,走到泉眼边,灌了一囊清水,慢慢喝着,目光依旧警剔地扫视四周,尤其注意那伙“枣商”和卖酒汉的动静。
吴用、晁盖等人已经回到自己车边,或坐或躺,看似在休息,实则全身肌肉紧绷。
刘唐蹲在车旁,低头摆弄草鞋,没人注意到,他袖中那个小巧的皮囊已经空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越发毒辣,岗子上热气蒸腾。
最先喝下酒的几个军汉,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一个正端着碗的,手一松,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人也晃了晃,靠着石头滑坐下去,眼睛半闭。
“喂,你怎么了?”
旁边人推他。
话音刚落,推人那个自己也觉得天旋地转,腿一软,瘫倒在地。
紧接着,象是传染一般,喝过酒的军汉们接二连三地倒下,发出沉重的倒地声和含糊的呻吟。
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十一个军汉、两个虞候、连同老都管,全都横七竖八躺倒在地,鼾声大作。
杨志猛地转身,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
“酒有问题!”
他瞬间拔刀,目眦欲裂,但刚迈出一步,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铁锤般砸中他的脑海!
他晃了晃,用刀撑地,努力瞪大眼睛,看向那伙“枣商”。
晁盖等人早已起身,目光冷冽地看向他。
“你们……是你们……”
杨志视线开始模糊,他看到那个赤发黄须的汉子狞笑着抽出朴刀,看到那个秀才打扮的人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冰冷笑容,看到其他人迅速扑向那些盖着油布的担子……
他想挥刀,但手臂重若千钧。
他想呼喊,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最终,无尽的黑暗吞没了他。
青面兽杨志,也噗通一声,倒在滚烫的砂石地上,失去了知觉。
从军汉们喝下酒到全部倒地,不过短短几十息时间。
周奔改良的迷药,药效之猛烈迅捷,远超预料!
“动手!”
晁盖低吼一声。
所有人瞬间动了。
两人持刀警戒官道两头,其馀人迅速掀开油布,露出下面沉甸甸的箱笼。
打开一看,珠光宝气,金灿夺目!
众人呼吸都是一窒,但随即以更快速度将箱笼搬上带来的空车。
白胜早已吓傻,被阮小七一把扯到旁边树下蹲着。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搬箱、装车、复盖伪装,一气呵成。
不过盏茶功夫,十一担生辰纲已被转移到七辆独轮车上,用麻袋干草盖好。
“撤!”
吴用低喝。
众人推起骤然沉重许多的车辆,按照周奔事先标记的路线,迅速离开官道,一头扎进东侧的乱石坡和野枣林。
阮小二和阮小五在前引路,准确找到那些隐蔽的箭头标记。
车轮在乱石间颠簸,发出嘎吱声响,但在空旷的岗子上并不显眼。
周奔和刘唐、阮小五留在最后。
周奔藏身的树林距离稍远,他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直到晁盖等人身影没入乱石坡,他才从藏身处走出,快步跟上刘唐二人。
三人沿着另一条标记的小径撤离。
经过一处被风雨侵蚀出深深裂缝的巨石时,周奔脚步微微一顿,落在最后。
刘唐和阮小五在前方数丈外,正警剔地观察前方。
周奔的手无声探入怀中,摸出那块从阳谷带出、边缘被打磨过、刻着一个类似残缺卦象痕迹的碎银。
他看准巨石裂缝中一个被枯叶半掩的凹坑,手指一弹。
碎银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精准地落入凹坑深处,被枯叶彻底复盖。
做完这一切,周奔面不改色,加快脚步,跟上刘唐和阮小五。
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中。
黄泥岗上,只剩下倒了一地的杨志和军汉,空荡荡的官道,以及那个被遗弃的、还剩下小半桶药酒的酒桶。
热风卷过砂石,扬起淡淡的尘土。
寂静重新笼罩了山岗。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十一副空担子和散落的个人物品,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震惊天下的劫案。
而此刻,劫掠了十万贯生辰纲的队伍,正象水滴渗入沙地一样,沿着复杂隐蔽的山路,悄无声息地向着预定的藏匿点分散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