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岭深处,一处被遗弃多年的炭窑。
窑洞幽深,入口隐蔽在藤蔓和乱石之后,只有一条被野兽踩出的小径蜿蜒相连。
洞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朽木材的气味。
七辆独轮车挤在洞窟深处,上面复盖的麻袋和干草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沉甸甸的箱笼。
昏黄的油灯光晕在箱笼表面跳跃,映出金属冰冷的光泽和宝石偶尔一闪的璀灿。
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阮氏三雄围坐在油灯旁。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洞壁间回荡。
每个人的脸上都混杂着亢奋、紧张和劫后馀生的疲惫。
“点清楚了?”
晁盖压低声音,嗓子有些沙哑。
吴用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十一担,分毫不少。金珠宝贝,古玩玉器,折价当在十万贯以上。”
阮小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个箱子,触手冰凉坚硬,他咧嘴笑了笑,眼中闪着光:“娘的,真到手了。”
“慎言!”
吴用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洞内其他人,“东西到手只是第一步。眼下官府必然震动,追捕文书不日即下。我等需在此隐匿至少半月,待风头稍过,再分批将财物转移至更稳妥之处。”
公孙胜盘膝坐在角落,拂尘搭在臂弯,闭目养神,但耳朵微微动着。
“周先生呢?”
晁盖忽然问。
刘唐指了指窑洞另一侧较浅的岔洞:“和两个兄弟在那边歇着。这一路钻山穿林,先生体力消耗不小。”
吴用羽扇不在手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沉默片刻后道:“此次能成事,周先生居功至伟。其配制药剂之效,远超预料。杨志也算谨慎,若非药力迅猛,恐有变量。”
“确实。”
晁盖颔首,“只是先生终非我等旧识,如今又知晓此事全部关窍与藏宝之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窑洞内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阮小二瓮声道:“周先生是条汉子,有本事,也讲义气。此番若非他谋划,未必如此顺利。”
“二哥说的是。”
阮小五附和,“先生还懂水战之事,是个有见识的。”
吴用目光闪动,缓缓道:“周先生大才,确应厚待。只是眼下局势未稳,还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确保此处绝对安全,切断一切可能被追查的线索。”
他看向刘唐,“刘唐兄弟,明日你与阮小五兄弟,护送周先生先行离开,前往北面十里外那座山神庙。那里更隐蔽,也更靠近出山的路。先生连日辛苦,该好好歇息,也便于……静观其变。”
刘唐点头:“俺明白。”
公孙胜此时睁开眼睛,淡淡道:“贫道随行吧。周先生体魄虽强,终是文人,山野行走,多有不便,贫道略通医理,也好照应。”
吴用看了公孙胜一眼,微微颔首:“有道长相伴,自然稳妥。”
计划就此定下。
次日黎明前,天色最暗的时刻。
周奔被刘唐轻声叫醒。
他没有多问,迅速收拾了随身那点简陋行李——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还有那个从不离身的小包裹。
晁盖等人还在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
只有吴用站在窑洞口,借着微光对周奔拱手,低声道:“先生辛苦。暂去山神庙歇息几日,待风声稍缓,晁某必亲往相请,共商大事,共享富贵。”
周奔面色平静,还了一礼:“全凭天王与学究安排。”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炭窑,沿着更加崎岖难行的兽径,向大山更深处走去。
公孙胜在前引路,道袍在晨雾中飘拂,步履轻盈如履平地。
刘唐殿后,手中提着一柄砍柴刀,警剔地扫视四周。
周奔走在中间,沉默地跟着。
他能感觉到,这所谓的“护送”和“歇息”,本质是隔离和监视。
吴用不放心他留在藏宝的内核圈子里。
山神庙,不过是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偶尔停下喘息,观察周围地形,将路径和标志物记在心里。
走了近两个时辰,天色大亮,晨雾散尽。
前方山坳里,露出一角残破的庙檐。
那是一座不知供奉何路神只的小庙,早已荒废多年,墙垣坍塌大半,院内杂草丛生。
三人走进庙内。
正殿神象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泥胎木骨。偏殿还算完整,有遮风挡雨的屋顶和勉强能睡人的土炕。
刘唐简单清扫了一下,抱来些干草铺在炕上。
“先生暂且在此安顿。俺和道长在外间守着。”
刘唐说道,目光在周奔脸上停留了一瞬,“缺什么尽管说,俺去弄。”
周奔点点头:“有劳刘唐兄弟,有劳道长。”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刘唐每日外出一次,带回食物、清水,以及从晁盖那边传来的零星消息——官府尚未大举搜山,但各路口盘查明显严格了。
周奔大多时间待在偏殿里,或静坐,或在地上用树枝写写画画,似乎是在推演什么。
他对刘唐和公孙胜保持礼貌而疏离的态度,偶尔交谈,也多是对山中景致或过往经历的泛泛之谈。
直到第三天傍晚。
刘唐带回的消息让气氛凝重起来。
“济州府派了个姓何的缉捕使臣,叫何涛,专办此案。限期半月,拿不到贼人,就要刺配沙门岛。”
刘唐嚼着干饼,眉头紧锁,“那厮已经带人到了郓城县,正在四处打听近日有无可疑人物、大批货物出入。咱们虽然手脚干净,但七辆车,十几号人,进山时难免留下痕迹。”
公孙胜拂尘轻摆,神色不变:“官府惯会虚张声势。荒山野岭,他们能有多少人手深入搜查?待过些时日,自然懈迨。”
周奔忽然开口:“何涛此人,能力如何?”
刘唐想了想:“听说是个办老了案的,心细,手狠。他兄弟何清在郓城县衙当差,对本地三教九流熟悉得很。”
周奔沉默片刻,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刘唐兄弟,道长,周某有一事,心中不安。”
“先生请讲。”
“我那义弟武松,在清河县任职。我此番离家日久,只托人带了个含糊口信。以他的性子,久不见我音频,恐会生疑,甚至四处打探。万一他听到风声,联想到什么,或者按捺不住寻来,与诸位兄弟撞上……”周奔顿了顿,“武松性情刚烈,若知我卷入此等大事,或许不会声张,但难保不会有所动作,反而可能暴露行迹,牵连大家。”
刘唐和公孙胜对视一眼。
这确实是个问题。
武松的名头,他们听说过。
打虎都头,不是易与之辈。
若他真搅和进来,确是个变量。
“先生的意思是?”
公孙胜问。
“我想修书一封。”
周奔道,“只报平安,说我在外访友,处理些私事,需耽搁一两月,让他切勿挂念,更不要寻我。他见我亲笔信,当能安心。”他看向公孙胜,“只是此地偏僻,寻常人送信不易,且需绝对稳妥。不知道长可否施以手段,将此信秘密送往清河县衙,交到武松手中?”
公孙胜目光微凝,看着周奔。
刘唐挠了挠头:“送封信……倒是不难。道长自有办法。只是这信……”
“信的内容,二位可以过目。”
周奔坦然道,“皆是对武松的安抚之语,绝无涉密。周某身家性命皆系于此,岂会自掘坟墓?”
公孙胜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先生思虑周全。武都头那边,确需安抚。贫道可遣一稳妥‘灵物’,将信送至清河县衙左近,再托梦于武都头信使装扮,引导其取信。只是此法耗费心神,且需先生贴身之物一件,以增强感应关联。”
周奔从怀中取出一枚普通的铜钱——这是他从阳谷带出,日常所用的:“此物可好?”
公孙胜接过铜钱,握在掌心感应片刻,点头:“可。”他又道,“先生既写信,便请吧。贫道需借先生笔墨气息一用。”
周奔早有准备。
刘唐取来的物资里有纸笔,虽粗糙,但能用。
他在破败的供桌上铺开纸,磨墨,提笔书写。
刘唐站在一旁,看似随意,实则目光紧紧盯着笔尖。
信的内容果然如周奔所言,全是家常话。
问候武松,说自己在外访友,偶遇故交,受邀协助处理一桩商事纠纷,涉及隐私,不便细说,需一两个月方回。
让武松安心当差,勤练武艺,勿要以他为念。
落款是“兄周奔字”。
字迹工整平稳,语气自然。
刘唐粗通文本,看完没发现任何问题。
公孙胜也扫了一眼,目光在信纸几个不起眼的折痕处停留了一瞬,但没说什么。
周奔将信纸吹干,仔细折好,没有装入信封——这荒山野岭也没有信封。
他将折好的信和那枚铜钱一起递给公孙胜。
公孙胜接过,走到正殿中央,面对残破神象,盘膝坐下。
他将信纸和铜钱置于身前,双手掐诀,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不可闻。
刘唐示意周奔退开些。
周奔退到偏殿门边,看着公孙胜施法。
只见那道长周身似乎有极淡的气息流转,地上的信纸无风自动,微微起伏。
那枚铜钱则隐隐泛起一层肉眼难辨的微光。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公孙胜缓缓收势,睁开眼睛,脸色略显苍白。
“信已附灵。三日内,武都头当能‘偶然’得之。”
他声音有些疲惫。
周奔躬身:“多谢道长。”
是夜,山风格外大,吹得破庙窗棂呜呜作响,如同鬼哭。
三人在正殿燃起一小堆篝火,围坐取暖。
周奔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忽然开口,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闲聊:“此番劫了生辰纲,虽得了泼天富贵,却也成了官府眼中钉,肉中刺。天下虽大,何处才是长久安身之所?”
刘唐正在啃一块肉干,闻言含糊道:“有了钱,哪里去不得?找个偏僻州县,买田置地,做个富家翁,岂不痛快?”
公孙胜微微摇头:“刘唐兄弟想得简单了。此案牵连蔡京,官府必不会善罢甘休。纵使隐姓埋名,也难保不被顺藤摸瓜。富家翁,怕是做不安稳。”
周奔看向公孙胜:“道长见识深远。依道长看,何处可安身?”
公孙胜目光投向跳跃的火苗,缓缓道:“需得一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官府力所不及之处。进可呼应,退可蛰伏。”
“我倒是曾听闻一处。”
周奔语气随意,“山东济州管下,有一水乡,唤作梁山泊。方圆八百馀里,中间是宛子城、蓼儿洼。那湖荡港汊数千条,四方环绕,尽是深芦苇荡。据说如今被一伙强人占据,但即便官府,也奈何不得那等水泊天险。”
刘唐眼睛一亮:“梁山泊?俺也听过!是个好去处!”
公孙胜却是深深看了周奔一眼:“先生对梁山泊,似乎颇为了解?”
“道听途说罢了。”
周奔淡淡道,“只是觉得,若有心避祸,那等水泊环绕、港汊纵横之地,正是天然屏障。若能有一支精通水战的队伍,据险而守,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施展。”
刘唐兴奋起来:“先生说得对!阮家兄弟就是水里蛟龙!要是能去梁山泊,拉起队伍,岂不快活!”
公孙胜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拨动火堆。
周奔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山中见闻。
但种子已经撒下。
之后两日,周奔依旧平静。
他时常在庙前空地上活动筋骨,练习那套粗浅的拳脚——这是他有意展示给刘唐和公孙胜看的,一个“略通武艺的文人”该有的样子。
更多时间,他待在偏殿,用树枝在地上写画,然后抹去。
他在推演。
推演官府可能的搜查路径,推演晁盖等人的心态变化,推演何涛的侦查思路,推演自己脱身的每一个细节。
那块被他留在黄泥岗巨石缝中的碎银,是他计划的关键一环。但那需要时机。
他需要让何涛的侦查,以一种“自然”的方式,接近那块碎银,但又不能直接指向自己。
他需要引导,但又不能留下人为痕迹。
这需要耐心,更需要对人心和局势的精准把握。
他也在观察刘唐和公孙胜。刘唐直率,警剔性更多是对外。
公孙胜深沉,那双眼睛似乎能看到很多,但似乎也有其局限——他对道法玄通自信,对人心鬼蜮却未必算尽。
第四天下午,刘唐外出带回消息时,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何涛那厮,查到白胜了。”
刘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寒意。
周奔心中一动,面色不变:“哦?如何查到的?”
“那赌鬼!”
刘唐啐了一口,“得了赏钱,忍不住去赌,输红了眼,跟人吹牛,露了财,被人告到何涛那里。已经拿了,正在大牢里拷问。”
公孙胜眉头微皱:“白胜知道多少?”
“他知道的不多,只认得晁天王、吴学究和俺。”
刘唐道,“但他扛不住大刑,迟早要招。此地不宜久留了。吴学究传话,让我们今夜子时,转移至备用地点,在南山鹰嘴崖下汇合。”
周奔心跳微微加快。
机会来了。
官府的压力,逼迫晁盖集团必须再次移动。移动,就意味着可能出现破绽,也意味着监视的链条可能出现松动。
“我们何时动身?”
周奔问。
“入夜就走。”
刘唐看了看天色,“道长,你看?”
公孙胜掐指算了算,点头:“子时前抵达即可。入夜后动身,趁夜色掩护。”
周奔不再多说,回到偏殿,开始默默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只是寻常收拾行李。
但在那件换洗衣物的夹层里,他悄悄塞入了一小包东西——那是他这几天利用外出方便时,偷偷采集、简单处理的几种草药粉末混合而成的。
不是毒药,但燃烧会产生浓烟和刺鼻气味。
在他的鞋底暗格,检查了那截薄而锋利的铁片。
在他的袖袋,确认了那包石灰粉和几个自己削制的、一头尖锐的木钉。
最后,他摸了摸怀中那几个小瓷瓶。
迷药、解药,都在。
他闭上眼睛,将接下来几个时辰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在脑中最后预演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
只等夜色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