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入口处传来三声极有节奏的轻叩,两重一轻,是武松的信号。
周奔放下手中正在组装的一个小巧机括——那是用硬木和牛筋制成的袖箭激发设备,尚未完工。
他吹熄油灯,地窖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通气孔透入几缕微光。
木板被轻轻移开,武松魁悟的身影顺着梯子滑下,落地无声。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带着一股夜风的凉气。
“兄长。”
武松低声道,将布包放在地上,“按你吩咐,挑了七个人。都是家世清白、嘴严实、且对俺绝对服气的。已经单独编了一队,以加强城南库房巡守的名义,每日晚间加练一个时辰。这是他们的名册和简况。”
周奔接过布包,没有立刻打开:“辛苦二郎了。没引起旁人注意吧?”
“没有。”
武松摇头,“朱同、雷横二位都头只道是兄长忧虑城防,特意加强要害处守备,还夸俺想得周到。县尊那边,俺也简单禀报过,说是防患于未然,他也没多问。”
“很好。”
周奔在黑暗中点头,“先不说这个。二郎,随我来,此地说话不便。”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地窖,没有惊动已经睡下的武大郎。
出了武家小院,周奔没有走大街,而是拐入一条背街小巷,七绕八绕,来到县衙后街一处相对僻静的馆驿。
这馆驿本是招待过往官员所用,如今并无贵客,只住了些零星行商。
周奔此前已用县令赏赐的银钱,长期租下了后院最角落一间独立厢房,名义上是偶尔用来读书静思,实则作为密谈之所。
厢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桌上有一盏油灯。窗户用厚纸糊得严实。
周奔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武松关好门,插上门闩,在周奔对面坐下。
“兄长特意叫俺来此,是有紧要话说?”
武松问道,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
周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张粗糙的梁山地形图,铺在桌上,又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这些天根据各方信息整理、推测的记录。
“二郎,官军大败于梁山泊的消息,你已经知道了。”
周奔开口,声音平稳,“但其中细节,以及此战带来的影响,我们还需细细拆解。”
他手指点在地图梁山泊的位置:“黄安、何涛,领一千五百正军,百馀战船,气势汹汹而去。结果如何?损兵折将,主将被擒,战船丢弃大半,仓皇溃逃。此战之后,梁山泊在方圆数百里绿林中的声望,将如日中天。以往人们或许只当他们是占山为王的水贼,经此一役,‘梁山好汉’这四个字,就有了不同的分量。”
武松盯着地图,浓眉紧锁,沉默片刻,瓮声道:“能以寡击众,大败官军,且是在水上……这伙人,确有本事。那阮氏兄弟的水性,俺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他们真能在水泊里把官军打得如此狼狈。”
周奔观察着武松的表情,缓缓道:“二郎是否觉得,这伙‘贼寇’,倒也有几分英雄气慨?”
武松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但眼神有些复杂:“兄长,俺……俺也说不好。他们劫的是不义之财,打的是无能官军,说起来……似乎也不算全错。只是,终究是落草为寇,非是正道。”
“正与邪,有时并非泾渭分明。”
周奔道,“关键在于,他们是为何而战,又是如何行事。不过,眼下我们并非要评判梁山是非。我要你看的,是此战之后,梁山内部的变量。”
他翻动小本子:“据零散情报,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阮氏三雄,确已上了梁山,并且在此战中出力甚大。尤其是阮氏兄弟的水战,当是取胜关键。而梁山原本的头领,是白衣秀士王伦,以及杜迁、宋万、朱贵,还有一个不得志的豹子头林冲。”
“林冲?”
武松抬起头,“可是那位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
“正是他。”
周奔点头,“因高俅陷害,家破人亡,被逼上梁山。但王伦嫉贤妒能,对他多方排挤打压。如今,山上突然多了晁盖这一大群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晁盖名望高,吴用计谋深,刘唐凶悍,阮氏兄弟是地头蛇,还带着十万贯生辰纲的巨资投效。二郎,你觉得,王伦那个心胸狭窄的酸秀才,坐得稳那头把交椅吗?”
武松眼睛眯起,射出锐利的光:“坐不稳!除非他是泥塑的菩萨!那晁天王俺虽未深交,但观其气象,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吴学究更是心机深沉。他们既然上了山,又立下大功,岂会甘心屈居王伦之下?更何况,还有林教头那等人物在一旁……嘿,梁山看似声势大涨,实则暗藏祸根,一个火星子,就能烧起来!”
“说得透彻。”
周奔赞许道,“所以,梁山未来的走向,充满变量。内斗几乎是必然的。而内斗一起,无论谁胜谁负,对梁山而言都是损耗,对外界而言,则是机会。”
武松身体前倾:“兄长的意思是……我们有机会?”
“不是现在。”
周奔摇头,“我们现在羽翼未丰,插手梁山之事,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我们可以观察,可以等待,可以准备。梁山越乱,吸引的官府和绿林目光就越多,我们暗中发展的空间就越大。甚至,将来若有机会,未必不能从梁山的动荡中,获取一些我们需要的东西——比如人才,比如情报,甚至……一些意想不到的助力。”
武松听得心潮起伏,他虽耿直,却不笨,兄长的长远布局和深谋远虑,让他既感钦佩,又觉肩头责任重大。
“兄长,你说吧,接下来俺该怎么做?练兵之事,俺一定抓紧!”
武松握拳道。
“练兵是根基,必须抓牢。”
周奔语气转沉,“但二郎,我们不能再满足于现状了。依附于阳谷县衙,借县令之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县令可能调任,可能倒台,甚至可能……在未来的乱局中自身难保。我们必须有自己的退路,有自己的根基,有完全听命于我们自己的力量和财源。”
武松重重点头:“俺早就觉得憋屈!凡事要看人脸色,束手束脚!兄长,你说,该怎么干?俺听你的!”
周奔站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无虞,才走回桌边,压低声音:“首先,我们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远离县城,地势隐蔽,易守难攻,但又不能完全与世隔绝,最好能有水路或山路连通,便于物资转运和人员进出。这个地方,要能作为我们暗中积蓄力量、训练人员、储藏物资的基地。二郎,你在清河、阳谷两县当差巡防,对周边地形最为熟悉,可曾留意到有这样的地方?”
武松闻言,浓眉紧锁,陷入了沉思。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内踱了两步,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仿佛在勾勒山川河流。
“这样的地方……”
武松喃喃道,忽然眼睛一亮,“兄长这么一说,俺倒想起几处!”
他回到桌边,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起来:“阳谷县东南约六十里,靠近泗水河岔口,有一片连绵的丘陵,当地人叫它‘野猪岭’。岭深处有个大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长的谷口能进,里面地势却颇为平坦,还有溪水流过。早年间好象有山民在那里聚居,后来闹过几次瘟病,人都搬走了,只剩下些残垣断壁。那地方偏僻,猎户都很少去,但离泗水河岔口不算太远,走山路小半天能到河边,若是有船,连通南北水路都方便。”
周奔仔细看着水迹勾勒的粗略地形,问道:“水源如何?土地可否耕种?谷口是否易于设防?”
“溪水是从山里渗出来的,常年不断,清澈甘甜。”
武松回忆着,“土地俺没细看,但既然以前有人住,应该能种些东西。谷口很窄,最宽处不到两丈,两边都是徒峭石壁,若是在谷口建起寨墙,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好,这是一处。”
周奔记在心里,“还有吗?”
“还有一处,在清河县西边,靠近巨野泽边缘。”
武松继续画道,“那里不是山,而是一片很大的芦苇荡和沼泽地,中间有些地势较高的土岗。水路极其复杂,生人进去十有八九迷路。但俺当年追捕一个水贼时,曾跟着一个老渔夫进去过,里面有些地方,土岗相连,面积不小,而且非常隐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缺点是潮湿,蛇虫多,而且一到夏天蚊蝇肆虐。好处是安全,官府的力量几乎延伸不到那里,而且连通巨野泽,水路四通八达。”
周奔沉吟:“此地作为极端情况下的藏身之所或许不错,但长期驻扎发展,条件太差。还有吗?”
武松想了想:“第三处,在两县交界处,景阳冈往东延伸的一片老林子里。那里有个废弃的炭窑,窑洞很深,而且不止一个出口,里面岔道很多,有些地方很宽敞。周围都是密林,人迹罕至。缺点是进出不便,离水源也稍远,而且炭窑毕竟是地洞,住久了气闷。优点是极其隐蔽,易守难攻,而且就在山林里,狩猎取材方便。”
周奔听完武松的描述,脑中飞快地比较着三处地方的优劣。
野猪岭山坳:地势险要,有水源,有一定开发基础,靠近水路,但距离县城稍远,初期建设投入可能较大。
巨野泽沼泽:极其隐蔽,水路通达,但环境恶劣,不适合长期驻扎和大规模人员聚集。
景阳冈炭窑:隐蔽性极佳,但生活条件最差,且是地下环境,长期发展受限。
“野猪岭山坳,听起来最为合适。”
周奔最终道,“有险可守,有地可用,有水有路。虽然偏远些,但偏远正是我们需要的。初期可以作为秘密基地,慢慢经营。”
武松点头:“俺也觉得那里最好。兄长,若选定那里,俺可以带两个绝对可靠的兄弟,先去探一探,把里面的情况摸清楚,看看那些旧房子还能不能用,谷口具体怎么设防。”
“此事不急,需周密计划。”
周奔道,“去探路的人,必须万无一失。不仅要可靠,还要机警,懂得掩饰行迹。你可以从新编的那队人里挑选。去之前,要做好充分准备,干粮、饮水、工具、防身武器,一样不能少。进去后,要详细绘制内部地形图,评估水源、土地、可用建材,以及潜在的隐患。”
“明白!”
武松应道,随即又想到什么,“兄长,选定了地方,接下来呢?人要怎么过去?物资怎么运?总不能大张旗鼓吧?”
“当然不能。”
周奔早有计较,“人,可以分批,以各种名义离开县城——比如探亲、帮工、甚至‘失踪’。初期过去的人不能多,三五个足以,必须是内核中的内核。他们的任务是清理、平整、搭建最简单的栖身之所,并开辟一小块菜地,实现最基本的自给自足。”
“物资运输更需隐蔽。”
周奔继续道,“可以伪装成贩运山货、木材或者石料的商队,分多次,走不同的路线,将必要的粮食、工具、建材运过去。此事需要可靠的外围人员协助,或许可以找一两个走惯了山路、口风紧的脚夫或车把式,许以重利,但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最终目的地和真实用途。”
武松听得连连点头,这些具体的细节,正是他所欠缺的,兄长却已考虑得如此周全。
“这只是第一步,建设基地。”
周奔话锋一转,“有了落脚点,我们还需要稳定的财源。仅靠你我的俸禄和积蓄,远远不够。劫掠之事,不可为,那是自毁根基。我们需要合法的、或者至少是灰色的营生,能够持续产生收益。”
武松挠头:“这个……俺是个粗人,只会舞刀弄棒,这赚钱的门道……”
“我已有一些想法,但还需斟酌。”
周奔没有细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眼下,我们先集中精力,把基地的前期探查和准备工作做好。这是我们的根基,绝不能有丝毫马虎。”
武松肃然道:“兄长放心!此事关乎你我兄弟未来,俺必定竭尽全力,办得妥妥当当!”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兄弟二人严肃而坚定的面容映在墙上。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在这小小的厢房内,一个关于未来、关于力量的蓝图,正在两个异姓兄弟的密议中,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