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泉酿的利润如同甘霖,滋润着隐雾谷干涸的根基。
粮仓里的高粱堆满了角落,新购的铁料在韩老五的锻造角旁码放整齐,食盐、布匹、药品等紧缺物资也得到补充。
谷内众人脸上的愁容被一种踏实忙碌的干劲取代,就连半大小子李大郎在溪边奔跑时,脚步声都显得轻快许多。
但周奔的心,却没有丝毫放松。
酿酒作坊的成功,只是解决了生存和初步发展的问题。
它象一根脆弱的经济血管,维系着这个隐秘基地的生命。
然而,乱世如同即将席卷而来的山洪,一根血管,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坚实的骨骼,更强劲的肌肉,更伶敏的神经,甚至……一个能够凝聚人心的灵魂。
这一切,无法一蹴而就,必须未雨绸缪,点滴积累。
深夜,隐雾谷最大的洞穴深处,新隔出的一间狭小石室内。
石壁上凿出一个小龛,里面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仅能照亮石桌前一小片局域。
周奔坐在粗糙的石凳上,面前摊开一叠质地坚韧的桑皮纸,旁边摆着数支炭笔和毛笔。
他闭目凝神,【过目不忘】的能力全力运转,脑海如同一个无比庞大的图书馆,开始分门别类地“调阅”前世记忆的“藏书”。
军事训练大纲。
不是具体的冷兵器格斗技巧——那是武松的领域。
他回忆的是组织、纪律、小队战术、基础操典、士气凝聚的原理。
散兵线、交替掩护、简易工事构筑、夜间行军要点、侦察与反侦察……这些知识碎片,来自他学生时代的军训、读过的战争史、看过的军事纪录片,甚至玩过的策略游戏。
零散,不成体系,但在这个时代,任何一点超越农耕文明战争思维的闪光,都可能成为优势。
他睁开眼,提笔。
没有用密文,而是用端正的楷书,但语言极其简练,近乎大纲和要点。
他先写下总纲:“兵不在众,在精;练不在繁,在实。”然后分门别类:选兵标准、编制构想、基础操练项目、简单阵型演变、野战驻营规范、奖惩条例草案……
写满三页,停笔。
这只是骨架,还需要武松用实战经验去填充血肉。他将这几页纸单独归拢,标上“甲”字。
接着,是土木工程与基础建设。
他回忆水利灌溉的几种简易模式,夯土筑墙的最佳配比与夯实方法,木材的防腐处理,石灰的烧制与应用,甚至简易桥梁和践道的搭建要点。这些知识同样零碎,但结合韩老五的实践和李老实的劳作经验,或许能提升谷内置设和未来可能的外延工程效率。
他又写下几页,标为“乙”字。
第三部分,医疗卫生。
这是他的弱项,但一些基本常识至关重要。
伤口清创消毒的重要性,骨折固定方法,常见病征的识别与草药应对,预防瘟疫的隔离与卫生措施,甚至包括一些简单的战场急救止血手法。
他尽可能回忆得详细,标为“丙”字。
第四部分,农作物改良与畜牧。
他记得代田法、区田法能提高地方,记得不同作物轮作的好处,记得嫁接技术的基本原理,记得如何挑选和培育良种。
对于畜牧,只记得阉割能改善肉质和性情,以及一些粗浅的疫病预防概念。
标为“丁”字。
这些工作耗时数夜。
每当写完一部分,他就小心吹干墨迹,将其放入一个特制的、内衬油布的防水皮囊中。
皮囊被藏在洞穴最深处一个隐秘的石匣内,只有他和武松知道开启方法。
知识储备是骨骼,人才则是血肉。
数日后,周奔在阳谷县馆驿约见了武松。
兄弟二人在密室中对坐。
“二郎,隐雾谷眼下衣食暂无忧,但仅靠谷内现有之人,成不了大事。”周奔沉声道,“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尤其是有用之人。”
武松点头:“兄长所言极是。只是可靠之人难寻。谷中现有几位,已是千挑万选。”
“不一定要立刻招揽入谷。”
周奔道,“我们可以先留意,先结交,创建联系,留个善缘。你在清河县,接触军中同僚、衙门口吏、市井三教九流,机会比我多。”
他具体指示:“第一,留意军中不得志的底层军官,或退役的老兵。尤其是那些真正打过仗、有实战经验,又因性格耿直或不会逢迎而受排挤的。不必是都头、虞候,哪怕是什长、伍长,甚至普通悍卒,只要真有本事,都值得结交。”
武松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这样的人……倒真有几位。清河县步兵营有个副都头,姓庞,使得一手好枪棒,因得罪了上官,一直升不上去,郁郁寡欢。还有个老火长,姓胡,参加过征辽,经验丰富,退役后在县城边开了个武馆,日子过得清苦。”
“好。”周奔记下,“多与他们往来,喝酒谈武,不涉机密,只结情谊。若他们有难处,可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适当帮衬。”
“第二,留意各类匠人。”
周奔继续道,“不光是铁匠,还有木匠、泥瓦匠、皮匠,甚至医匠、识字的文吏。特别是那些手艺精湛但生活困顿,或与主家不合的。同样,先创建联系,了解其品行为人。”
“第三,留意那些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的商贾、镖师、游方之人。他们消息灵通,熟悉各地风土人情、道路关隘。与他们交往,可开阔眼界,也能为将来可能的信息渠道铺路。”
武松一一记下,神色郑重:“小弟明白了。此事需细水长流,急不得。”
“正是此理。”
周奔颔首,“你且先去做。过些时日,将你认为值得深交或留意的人员,列一份简要的名录给我,注明其特长、处境、性情。”
武松应下,随即又有些尤豫:“兄长,结交这些人,难免有些花费……”
周奔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推到武松面前:“这是‘隐泉酿’第一批利润中分出的。
你且拿去,用作结交之用。
记住,钱财要用在刀刃上,姿态要不卑不亢。
我们是赏识他们的本事,愿交朋友,而非施舍收买。”
武松接过钱袋,心中感动,更觉责任重大。
送走武松,周奔自己的“功课”也没有停下。
他开始频繁出入阳谷县衙的藏书阁——那只是一个堆放陈旧公文和少量书籍的小房间,平日少有人至。县令特准他借阅。
他利用【过目不忘】的能力,开始系统性地阅读、记忆这个时代的律法条文、官府架构、赋税制度、户籍管理办法。
《宋刑统》的繁琐条目,《田令》、《赋役令》的具体规定,地方州县衙门的职权划分,官员的考核升迁流程……大量的、枯燥的文本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脑,被精准地分类存储。
他并非要成为法律专家,而是要理解这个帝国机器的运行规则,找到其中的漏洞、矛盾和执行薄弱之处。
比如,地方厢军与巡检司的职权重叠与推诿空间;胥吏利用律法条文模糊地带盘剥百姓的常见手段;州县官员为了政绩可能隐瞒或虚报哪些信息;朝廷对偏远地区的实际控制力边界在哪里……
同时,他也通过驿馆,有意识地接触那些往来的低级官员、吏员,从他们的抱怨、闲谈、对时局的看法中,捕捉更鲜活、更真实的政治生态信息。
某日,一个从东京汴梁返回的承局在驿馆喝酒,醉后大发牢骚,抱怨朝廷赏罚不公,西军将士在西北拼命,粮饷却时常拖欠,东京城的达官贵人却夜夜笙歌,修艮岳、运花石纲劳民伤财。
又一日,一个从江南来的税吏私下抱怨,东南应奉局搜刮无度,民间怨声载道,但上官只管催逼数字,不管下面死活。
还有驿丞无意中透露,州府最近行文,要求各县上报“祥瑞”和“治绩”,以为某位相公(指蔡京)贺寿邀宠。
这些碎片信息,与周奔记忆中那个走向衰败的北宋末年历史脉络隐隐印证。
朝廷腐败,军备废弛,民怨积累,统治的根基正在被侵蚀。
而蔡京、童贯、高俅等权臣把持朝政,又使得这种衰败加速,并扭曲了官场的运行逻辑。
了解这些,不仅是为了规避风险,更是为了查找机会。乱世之中,旧的秩序出现裂痕,正是新的力量萌芽和生长的缝隙。
除了这些实务准备,周奔的思绪偶尔会飘向更抽象的领域。
他想起晁盖等人动辄喊出的“替天行道”,想起梁山泊可能打出的旗号。这些口号在特定环境下有其煽动力,但未免流于空泛和江湖气。若要凝聚更广泛的力量,尤其是那些并非活不下去的平民、小吏、甚至低级军官,需要更深层次的理论支撑和理念号召。
“天”是什么?“道”又是什么?凭什么由你来“替”和“行”?
他想起了前世所知的一些朴素的政治理念:均田免赋?限内核理念?还是更简单的“保境安民”、“诛除国蠹”?
需要结合这个时代的具体矛盾,比如土地兼并、苛捐杂税、胥吏横行、外患频仍。
这些思考还非常模糊,不成体系。
他将其记录在只有自己能完全看懂的密文符号中,夹杂在情报册的末尾,作为长期思考的萌芽。
他知道,理论武器的重要性,绝不亚于刀剑和粮食。
它能在人心涣散时凝聚意志,在遭遇挫折时提供信念,在扩张势力时赋予正当性。
这一切工作——知识默写、人才网络、制度研究、理念萌芽——都如同在深海之下铺设看不见的渠道,在岩层之中挖掘潜在的矿脉。
没有惊天动地的场面,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甚至绝大部分成果都隐藏在绝对的秘密之下。
但周奔深信,正是这些繁琐、庞杂、耗神费力的未雨绸缪,才能在未来风云突变、惊涛骇浪袭来时,让他和隐雾谷这块小小的基石,拥有抵御冲击的轫性,抓住机遇的敏锐,以及……在必要时,露出獠牙反击的力量。
石室中,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周奔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吹熄了灯光。
石室陷入黑暗,只有通风孔透入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外界的、清冷的月光。
他静坐了片刻,然后起身,推开石室简陋的木门,走入外面稍大的洞穴。
韩老五的锻造角已经熄火,石家父子大概已巡夜归来歇下,李家人也早已进入梦乡。
谷中一片寂静,只有溪流永不疲倦的潺潺声。
周奔走到洞口,望着谷内被月光勾勒出朦胧轮廓的田地、屋舍、溪流。
这里很安静,很弱小。
但在这安静和弱小之下,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如同地底的根须,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四面八方延伸、扎根。
未雨绸缪,静待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