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就是这些。
县衙运作的具体流程,漏洞在哪里,哪些人把持关键环节,遇到事情通常如何处置。
文渊浸淫其中数十年,虽然不参与贪腐,但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知识,不会写在任何公开的文书里,却是实际权力运行的真实规则。
掌握这些规则,不一定现在就要用。
但将来某一天,当需要借助“合法”或“灰色”手段达成目的时,这些知识就是撬动杠杆的支点。
“文先生见识精深,受教了。”
周奔诚恳道,“日后这些‘族叔’的帐目,怕是要更多倚重先生了。最近他又想涉足一些……不太安稳地界的货品往来,帐目怕是更乱。”
文渊摆摆手:“周先生信任,老朽自当尽力。只是……如今世道,生意确实难做。令族叔若要与那些地方打交道,银钱结算、货物交割的凭证,务必要齐全,哪怕是自己立的字据,格式也要合乎常例,以免日后说不清楚。”
“字据格式?”
周奔顺着问。
“是啊。不同地方,不同行当,字据写法也有细微差别。比如借据,要有中人、保人画押,利息写法有讲究。买卖契约,要写清标的、成色、数量、价款、交割时间地点、违约罚则。即便是最简单的收条,谁出具,谁接收,日期,事由,也要清淅。”文渊说起这些,如数家珍,“还有笔迹。虽说不必刻意模仿,但自己写的字,总要前后一致,不能相差太大,惹人怀疑。老朽这里,倒是存有一些往年各类文书的格式模版,周先生若需要,可以抄录。”
周奔眼睛微微一亮。“那便多谢文先生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奔在处理公务之馀,便埋头在文档库的一角,翻阅文渊找出来的那些陈旧卷宗模版。
有民间田宅买卖的“红契”副本。
有商户之间的货银往来“会票”样式。
有官府出具的“库收”、“批回”格式。
甚至还有几份已经结案的刑事卷宗里,附带的证人供状、保释文书、结案陈词的抄件。
周奔的【过目不忘】能力全力运转。
不仅仅是记住内容。
他在分析每一种文书的用词习惯、格式布局、印章位置、甚至纸张质地和墨色浓淡。
同时,他开始观察文渊写字。文渊的字是标准的馆阁体,端正却略显呆板。
他也观察县令批阅公文时的字迹,那是更随意些的行楷。
朱同、雷横不常写字,但偶尔的签名字迹粗豪。
钱谷师爷的字圆滑流畅,刑名师爷的字则带着一股冷峻的力道。
晚上回到馆驿,他关紧房门,铺开纸,开始练习。
不是练习书法。
而是练习“模仿”。
他先试着模仿文渊的馆阁体。
笔画的起承转合,结构的疏密,那种一丝不苟又略带滞涩的感觉。
写了十几张纸后,他放下笔,拿起文渊白日里抄录的一页帐目对比。
七分象。
但神韵还差些。
文渊的字里,有一种经年累月与故纸堆打交道形成的暮气,这是他暂时模仿不来的。
他也不强求。
换了一种。
他开始模仿一种更常见的、市井商铺记帐先生常用的行书。
字体略微倾斜,连笔自然,数字写法带有明显的个人习惯——比如“七”字喜欢带上一个短勾,“百”字的横画总是写得特别长。
这次快一些。
因为他观察过郓哥偶尔留下的字迹,也见过市面一些赊欠条子。
练了半个时辰,再写出的字,已经可以乱真。
他换了第三种——一种更粗陋、象是勉强识字的人写的字。
笔画歪斜,结构松散,常有错别字或用符号代替。
这种字,在某些需要隐藏真实身份的场合,或许有用。
练习模仿笔迹的同时,他也在脑中不断回放、强化那些文书格式的记忆。
如何写一份看似正规、实则留有伏笔的买卖契约?
如何伪造一份能以假乱真的官府批条回执?
如何让一份捏造的书信,在笔迹和用词上符合某个特定身份的人?
这些都是技术。是“暗棋”的一部分。
不一定用得上。
但必须准备。
腊月二十三,小年。
阳谷县城里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尽管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紧张。
家家户户开始扫尘,祭灶的糖瓜香味隐约可闻。
李九儿已经在三天前,跟着那个“货郎”离开了阳谷。
去向,是百里之外的梁山泊石碣村。
郓哥汇报说,走的时候,李九儿很平静,只是把周奔给的那二两碎银子,留了一大半给他娘,自己只带了零头。
文渊那边,已经“帮忙”理清了最新一批“族叔帐目”,并且“不经意”地提及,刑房最近在处理一批积年旧案,有些案犯病死在狱中,其家产充公的流程,似乎有些“过于简略”。
周奔的笔迹模仿,已经有了四五种可以随时切换的“面具”。
最熟练的一种,是模仿县令那种略带仓促的行楷,用来写些不重要的便条或批注,足以瞒过不熟悉县令字迹的人。
一切都如冬眠的种子,埋入冻土之下,悄无声息。
下午,周奔从县衙出来,没有直接回馆驿。他沿着主街慢慢走,看似随意,目光却扫过沿街的店铺、巷口、往来行人。
他在观察。
观察这座县城在年关将至、又逢乱世时的细微变化。
粮店门口的队伍比平日长,价格牌上的数字又用粉笔改过,涨了半文。
布庄的掌柜在跟熟客抱怨,南边的绸缎运不过来,路上不太平。
茶馆里,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讲的不是才子佳人,而是“梁山大破祝家庄”的段子,听客们摒息凝神,脸上有惧色,也有几分莫名的兴奋。
两个穿着号衣的厢军士兵,醉醺醺地从一家小酒馆里晃出来,嘴里骂骂咧咧,说的是饷银拖欠,上官克扣。
一切都在缓慢而坚定地滑向某个未知的深渊。
周奔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斜对面,是西门庆的生药铺。
铺面阔气,伙计穿戴整齐,进出的人也不少。
但周奔注意到,铺子侧门停着两辆带篷的马车,几个短打装扮的汉子正沉默而迅速地将一些捆扎严实的木箱搬上车。
箱子不大,但看搬运者的动作,分量不轻。
不是药材。
西门庆最近的动作,有点多。
周奔记下这个细节,转身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而窄,地上结着薄冰,走起来要很小心。
这里是贫民区,低矮的土坯房挤在一起,窗户大多用破布或草席堵着,烟囱里冒出呛人的劣质炭烟。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背风的墙角,眼神麻木地看着他走过。
周奔面无表情。
乱世,最先吞噬的,永远是这些人。
他走到巷子中段,在一扇虚掩的破木门前停下。
这是郓哥告诉他的一个备用连络点,住着一个孤寡老头,耳朵半聋,靠郓哥偶尔接济,帮忙传些不紧要的口信。
周奔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一股霉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一个佝偻的身影蜷在灶台边的草堆上,听到动静,迟钝地转过头,混浊的眼睛看了周奔一眼,又转回去,盯着灶膛里微弱的馀烬。
周奔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灶台边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
老头没反应。
周奔走到里屋。那里更暗,只有墙缝透进一丝光。地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他在靠墙的几块松动的砖里,抠出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
是郓哥留下的。
上面只有一行用炭笔画的很浅的符号,是周奔教他的简易密码。
“北来客,问隐泉,似有江湖气,住悦来。”
北边来的客人,打听隐泉酿,有江湖背景,住在悦来客栈。
周奔手指一搓,纸条化作细碎的粉末,飘落在干草堆里,无踪无迹。
他走出屋子,带上门。
巷子里的风似乎更冷了。
北边来的……江湖人……打听隐泉酿。
是偶然,还是有意?
隐泉酿的名声,应该还没传到北边那么远。
除非,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或者,是武松在清河县的关系,引来的?
可能性很多。
但这条信息本身,就值得警剔。
周奔加快脚步,走出巷子,重新导入街上稀疏的人流。
他需要立刻确认这个“北来客”的底细。
悦来客栈……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安排郓哥或其他人去悦来客栈探查时,眼角馀光忽然瞥见,街对面的一家茶摊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瘦,穿着不起眼的灰布棉袍,戴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毡帽,手里端着碗热茶,似乎只是在歇脚。
但周奔注意到,那人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面,却在他走出巷口的那一刻,有极其短暂的停留。
非常短暂,几乎难以察觉。
如果不是周奔的【过目不忘】能力让他对周围环境有着变态的观察力,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人的站位,也很巧妙。
既不引人注目,又能观察到巷口和主街两个方向。
是巧合?
还是……
周奔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他没有停步,没有转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步速和方向,朝着馆驿走去。
但全身的肌肉,已经悄然绷紧。
脑中的信息处理中心全速运转。
灰布棉袍,略显陈旧,但浆洗过,袖口磨损均匀,不象干粗活的。
站姿看似松弛,但重心很稳,脚下生根。
端茶碗的手,手指修长,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长期握持兵器留下的。
毡帽下的脸看不清,但下巴的线条很硬。
不是阳谷本地人。口音?没听到说话。
目的?监视这条巷子?还是监视从巷子里出来的人?
如果是后者……目标是谁?郓哥?那个孤寡老头?还是……他自己?
周奔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他布下暗棋。
却似乎,也有人在别的棋盘上,落下了他尚未察觉的棋子。
街上的风,吹在脸上,像冰针。
周奔的脚步,依旧平稳。
但眼底深处,已是一片凛冬般的警剔。
游戏,似乎比想象中,开始得更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