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那片金黄,三人折而向西。
城南屋舍烟火渐渐被甩在身后,脚下的石板路愈发平整阔宽,两旁院墙渐次高耸,门楼一家比一家气派。
朱漆大门铜环兽首,偶有马车辘辘行过,拉车的马匹皮毛油亮,赶车人也体面穿着,若有若无的檀香脂粉从深宅大院里飘出。
这便是柳春城西,富贵云集之地。
越往西走,人声鼎沸。城西最大的市场更是红飞翠舞,灯火如昼。虽是下午,各家店铺门前已早早挂起了样式精美的灯笼,将整条街照得亮堂。
绸缎金银古玩茶楼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争奇斗艳。
穿着绫罗绸缎的男女穿梭其间,伙计吆喝买卖讨还,还有那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丝竹管弦。
“快听!是锣鼓声!”
周青瓷耳朵尖,一把拉住冯鹤洲的袖子,兴奋地指向市场深处:“那边!定是家里人早上说的那个川西戏班!走走走,我们去看热闹!”
她说着,就要往人堆里钻
断墨生停下脚步,目光掠过熙攘的人流,望向市场另一侧稍显安静的巷弄。
“你们自去瞧热闹吧,我有些琐事需处理。”
他转向冯鹤洲:“鹤洲,看好青瓷,莫要走散,一会我来找你们。”
冯鹤洲应声:“先生放心。”
周青瓷早已等不及,见断墨生允了,欢呼一声,拉着冯鹤洲就扎进了摩肩接踵的人潮里。
戏班子的台子在市场中央,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但周青瓷个子小,像条滑溜的鱼儿,扯着冯鹤洲在人群缝隙里钻营,不多时竟挤到了前排附近。
刚站定,还没看清场中情形,旁边一个画糖画的摊子先吸引了周青瓷的目光。
那摊主是个精瘦老汉,手握一把小铜勺,舀着锅里熬得金黄的糖稀,手腕抖动间,糖稀如金丝垂落,在光洁的石板上飞快勾勒出飞禽走兽、花鸟虫鱼的型状,引得围观的孩童阵阵惊呼。
“喂!冯鹤洲!你看那个!”
周青瓷眼睛一亮,指着摊子上最醒目的糖画,一条蜿蜒盘旋须爪张扬的金龙在四周灯笼映照下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我要那个龙的!”
她扯着冯鹤洲的骼膊,又仰头看他:“喂,姓冯的,你要不要?本姑娘请你!”
冯鹤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龙形糖画确实精致,活灵活现。听周青瓷这么说,他嚯了一声,挑眉笑道:“哪有小孩请大人的道理?来来来,我请你!”
他转向那画糖画的老汉,扬声问道:“老伯,这龙,好多钱?”
老汉抬起头,眯眼看了看冯鹤洲,又瞥了眼他身旁穿着红棉袄的周青瓷,慢悠悠伸出五个手指:“五十铜板。”
五十铜板?
冯鹤洲心里咯噔一下,五十铜板,够他在客栈吃七八顿扎实饭菜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个半旧的钱包。
可话已出口,周青瓷就在旁边眼巴巴看着,周遭还有几个等着买糖画的小孩也望着他。
他脸上那豪爽的笑容僵了僵,随即一咬牙,从钱袋里数出五十个铜板,叮叮当当放到老汉摊前的木盒里,面上云淡风轻:
“给。”
老汉收了钱,脸上一笑,小心地将那支最大的金龙取下,递到周青瓷手中。
周青瓷接过这金灿灿的糖画,脸上明媚,像得了个天大的宝贝。她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龙尾巴,甜意沁入,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
“没想到啊,冯鹤洲,你还挺大方的嘛!”
冯鹤洲看着她那欢喜模样,心里肉疼,又瞥了眼瞬间瘪下去一半的钱包抽了抽嘴角,故作潇洒地摆摆手:
“走吧,少吃点糖,以后牙疼可别怪我。我们看戏去。”
周青瓷举着糖画,嘿嘿一笑,跟着他转身要往戏台那边挤。
突然,一个人影毫无征兆地从两人身后的人群缝里钻了出来,挡在他们面前。
那人脸上画着白色的脸谱,油彩浓重,看不出本来面目,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狡黠眼睛。身上穿着戏班的行头,宽袍大袖,色彩斑烂。
“呀!”
这突如其来的人物吓得周青瓷低呼一声,手里的糖画差点脱手。冯鹤洲也是心头一跳,下意识上前半步,将周青瓷稍稍护在身后,警剔地打量着这个白脸戏子。
那戏子却不说话,嘻嘻一笑手腕一翻,变戏法似地抖开一柄折扇,扇面雪白,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墨字:及时行乐。
他摇头晃脑,唱腔开口,声音清亮:“大方是好习惯啊!小兄弟!做人怎么能不大方呢?要不然结交不到善缘啊!”
冯鹤洲眉头微蹙,沉声问:
“不知阁下是谁?”
周青瓷惊魂稍定,从冯鹤洲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多于害怕,抢着问:“你是戏班子里的人吗?脸上画得真白!”
那白脸戏子闻言,哈哈哈一笑,扇子“啪”地合拢,又“唰”地展开,往脸前一挡,再移开时,那张脸谱竟已变成了黑色,唯嘴角两点猩红,滑稽诡异。
“阁下?哪称得上什么阁下?”
“不过只是一个戏子罢了!还是这小姑娘聪明,叫我小三就好,是戏班子里的,比较喜欢逗小孩玩儿。见你们这么有趣,就想着认识一下。”
他说话时,目光在周青瓷那红扑扑的小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冯鹤洲那戒备的神情,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是来看戏的吧?”
小三问。
冯鹤洲点了点头。
“来来来,跟我来,我带你们找个好位置!”
小三很是热情,转身引路。他似乎在人群里极有办法,三绕两绕,就带着冯鹤洲和周青瓷挤到了戏台正前方一家茶馆门口。
这茶馆门面开阔,戏台就搭在茶馆大堂里,此时台下已是座无虚席,连门口都站满了踮脚张望的人。
锣鼓铙钹敲得正响,台上一对男女角儿,男的身穿霸王靠,威武雄壮,女的虞姬扮,凄美绝伦。
小三领着二人站在茶馆门坎边,视野开阔。他指着台上介绍:
“这出戏,名叫《霸王别姬》,讲的是古时候那位武道祖师,霸王项鼎的故事。”
“霸王项鼎?”
周青瓷眨巴着眼睛舔着糖画:“是仙人吗?”
“是嘞!”
小三点头,语气唏嘘:
“那可是武道最厉害的人物,儿时就力能扛鼎,气吞山河,算得上是仙神一般的人物了。只可惜啊,后来被那两位以智谋着称的兵仙谋圣联手做局,困在垓下,英雄末路,早早西去。要不然,以他的能耐,如今怎么说也该是和开创儒家的那位祖师爷平起平坐的存在。”
周青瓷似懂非懂,但还是跟着点了点头,目光被台上虞姬凄婉的舞姿和唱腔吸引。
冯鹤洲却未沉浸戏中,他眼角馀光始终留意着身旁这个自称小三的戏子。此人行为跳脱,言语戏谑,他心里的警剔难以消除。
小三似乎察觉到了冯鹤洲的视线,侧过头,黑脸谱上笑容些莫测。
“小兄弟,对我小三怎么还这么警剔干什么?”
“要相信,这世界上啊,还是好人多。”
说着,他手腕一翻,将那柄写着及时行乐的折扇并拢,递到冯鹤洲面前。
“喏,这个送你。拿着,天天开心哦!”
不等冯鹤洲回应,他已将扇子塞进冯鹤洲手里,随后象个真正的戏班丑角那样,对二人挤了挤眼睛,身子一矮,灵活得象条泥鳅,钻入拥挤的人潮,三晃两晃,便消失在通往戏台后场的帘幕方向。
冯鹤洲握着那柄还有些许温热的折扇,愣了一下。周青瓷的注意力全在台上虞姬自刎的悲壮情节里,看得眼圈微红,并没太在意小三的离去。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
“鹤洲,青瓷,该走了。”
冯鹤洲回头,见断墨生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他们身后,似乎已办完了事。
“先生。”
冯鹤洲应了一声,周青瓷还有些依依不舍,回头望了望那馀音绕梁的戏台,又看了看手里只剩小半的龙形糖画。
三人随着散去的人流,缓缓向市场外走去。冯鹤洲下意识地展开了手中那柄折扇。
只见雪白的扇面上,哪里还有什么及时行乐四个字?
取而代之的是:
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