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州通往潜龙城的官道。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新修的水泥路面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平坦宽阔,能容四辆马车并行。
路旁新栽的杨树已有碗口粗,叶子泛着金黄,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送亲队伍与迎亲队伍在晋阳城外汇合后,组成了一支更加浩荡的队伍,正沿着这条水泥路缓缓北行。
队伍绵延三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朱漆喜轿、描金箱笼、粉衣丫鬟、护卫亲兵……在秋日阳光下,宛如一条流动的彩河。
队伍中部,三辆特制的宽大马车并排而行。
中间马车上坐着杨素、郭孝、荀贞三人。
马车四面开窗,挂着细竹帘,既透气,又能看清窗外景致。
杨素撩开车帘,望着窗外平整如镜的水泥路面,感慨道:“郭先生,这条官道,修了多久?”
郭孝微笑:“从晋阳到潜龙这段,一百八十里,前后修了一两年,今年秋收前刚刚全线贯通。用的就是咱们潜龙自产的水泥,加上碎石、沙子,一层层夯实铺就。”
荀贞伸手轻叩车厢壁:“这路面,马车走上去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若是大炎各州都有这样的路,商旅往来、军队调动、政令传递,效率能提高数倍。”
“荀先生说得对。”郭孝点头,“王爷常说,路是血脉,血脉通了,身体才能活。所以潜龙这些年,第一件事就是修路——通蜀路、晋州官道、河套驰道、还有正在规划中的‘潜龙河’水路。路网成了,人流物流才能畅行无阻。”
杨素望着窗外,沉默片刻道:“郭先生,这一路走来,本王所见所闻,感触颇深。平整的道路、丰收的农田、高效的工坊、有序的市集、还有……那些自发帮忙、真心祝福的百姓。这些,在江南看不到,在京城更看不到。”
郭孝为二人斟茶:“国公过誉了。这些都是王爷定策,柳刺史、苏文、墨问归等人执行,百姓勤劳。郭某不过是敲敲边鼓。”
荀贞摇头:“奉孝兄不必过谦。这一路,荀某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古往今来,王朝兴衰更替,周而复始。强如秦汉,盛如商周,最终都逃不过覆灭的命运。这背后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
郭孝放下茶壶,看向荀贞:“荀先生以为呢?”
荀贞沉吟:“荀某浅见,无非是土地兼并、赋税沉重、吏治腐败、民不聊生,最终官逼民反。每一个王朝到了后期,都像一棵被虫蛀空的大树,表面枝繁叶茂,内里早已腐朽。”
郭孝笑了,笑容里带着深意:“荀先生这个比喻,很形象。大树……确实像。”
马车继续前行,窗外是连绵的农田。
秋收已近尾声,田里只剩下些秸秆,农人们正在翻地,为冬小麦做准备。
远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片太平景象。
“荀先生把王朝比作大树,很妙。但郭某想换个比喻——不是一棵大树,而是一座森林。”
杨素和荀贞都看向郭孝。
“一棵大树,无论生命力多么茂盛,它都是在吸取周边的养分。树根扎得越深,枝叶长得越茂,对周边土地的索取就越多。周边的土地贫瘠了,小草枯萎了,小树长不起来了,整片生态就失衡了。等到大树把能吸的养分都吸干,它自己的寿命,也就到头了。”
“这就是历代王朝的宿命。皇室、贵族、官僚、世家,就是那棵大树。他们占据最好的土地,享受最多的财富,拥有最大的权力。而百姓,就是被大树阴影笼罩、养分被吸干的小草小树。等到百姓活不下去了,大树也就倒了。然后新的大树长起来,重复同样的过程。”
杨素听得入神,手中的茶盏都忘了放下。
郭孝继续道:“但潜龙不一样。王爷从一开始,就没想种一棵参天大树。”
“那想种什么?”荀贞追问。
“种一座森林。,一座生机勃勃、万物并育的森林。在这座森林里,有参天大树,也有灌木小草;有飞禽走兽,也有昆虫菌类。每一种生命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的活法。它们互相依存,互相滋养,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
郭孝指向窗外那些劳作的农人:“在潜龙,王爷不是在养一棵大树,而是在培育整座森林。减赋税,是让小草也能活。分田地,是让每棵树都有扎根的空间。办学堂,是让森林里的生命都能开智。办工坊,是让森林里的能量能够流动。修水利筑路,是为整座森林提供养分输送的通道。”
马车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水泥路面的轻微声响。
良久,杨素才喃喃道:“森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对。”郭孝重重点头,“在这座森林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都有自己的价值。农人种地,工匠做工,商人贩货,学子读书,官吏治理……大家都在为整座森林的繁荣出力,也都在享受森林繁荣带来的好处。”
郭孝顿了顿,声音更加深沉:“所以潜龙的百姓,不是在供养某一个人,某一家族,某一阶层。他们是在维护整片森林——这片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的森林。王爷常说,百姓拥戴的不是他李晨个人,是潜龙这套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的秩序。”
荀贞深吸一口气:“所以……当宇文卓的人想破坏这场婚礼时,晋州的百姓会自发组织起来,因为那不是在破坏王爷的私事,是在破坏整座森林的安宁?”
“正是如此。”郭孝微笑,“百姓保护的不是王爷,是他们自己的好日子。这就是王爷说的——‘共同的利益’。当每个人的利益都与整片森林绑在一起时,维护森林就成了每个人的本能。”
杨素放下茶盏,眼中震撼未消:“郭先生,本王……听懂了。可还有一事不明。古往今来,多少雄主都想建立这样的‘森林’,可最后都失败了。因为人性贪婪,总有人想成为那棵最大的树,吸干所有的养分。潜龙……能避免吗?”
郭孝沉默了。
马车又前行了一段,窗外出现一片新开的梯田,层层叠叠,像绿色的阶梯。
“国公问到了根本,这个问题,王爷也想过。王爷说,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森林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棵草,都足够强壮,强壮到……没有哪一棵树能轻易吸干它们的养分。”
郭孝看向杨素和荀贞,一字一顿:“王爷要建的,是一个‘人人如龙’的世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都有能力追求自己的活法,都不必在意为谁而活。到了那时,就算有一棵树想独大,森林里其他的生命,也不会答应。”
“人人如龙……”荀贞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眼中光芒闪动。
杨素则苦笑:“谈何容易。古往今来,多少圣贤都想‘教化万民’,可最终……”
“所以王爷不从教化入手。”
“王爷从实实在在的事做起——让百姓吃饱,让百姓穿暖,让百姓识字,让百姓有钱。当一个人不再为生存发愁时,他自然就会开始思考:我为什么而活?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郭孝望向窗外更远处,那里是潜龙城的方向:
“王爷常说,他最大的愿望,不是成为千古一帝,不是建立不世功业。而是有朝一日,潜龙的百姓提起他时,会说——‘哦,李晨啊,那个帮我们打下基础的老头。现在嘛……我们过得挺好,不太想起他了’。”
杨素和荀贞同时愣住。
郭孝笑了,笑容里有骄傲,也有感慨:“到了那时,这片森林就真正活了。它不会因为一棵树的老去而失去活力,因为每一棵树、每一棵草,都在蓬勃生长,都在为整片森林贡献自己的力量。”
荀贞问:“奉孝兄,王爷可曾说过……那头鲸?”
郭孝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笑道:“荀先生指的是‘一鲸落,万物生’?”
“正是。”荀贞点头,“古语说,巨鲸死亡,沉入深海,其躯体滋养万物,可维持一套生态系统百年。这常被用来比喻伟人逝去,福泽后世。但王爷似乎……有不同见解?”
郭孝笑容更深:“王爷确实说过这话。王爷说——‘每个人都说,一鲸落万物生,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头落鲸本来就是在吸取其他万物的养分?万物只是在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王爷还说——‘辟如这大炎的每一个子民。他们本该拥有自己的田地、自己的房屋、自己的尊严、自己的未来。可千百年来,他们的养分被皇室、贵族、官僚、世家这头巨鲸吸走了。现在巨鲸要落了,万物要生了,这有什么好歌颂的?这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马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素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茶水荡出几滴,落在袍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这位掌控江南半壁的镇国公,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荀贞则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
“人人如龙……物归原主……”荀贞喃喃自语,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与期待。
“奉孝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个人人如龙的世界真的出现了……荀贞真想活着看到。就算看不到,知道它在来的路上,也足够了。”
郭孝举起茶盏:“荀先生,会有那一天的。王爷在铺路,我们在添砖,百姓在浇灌。这片森林,正在一天天长大。”
三人举盏相碰。茶水温热,入喉却如烈酒,烧得人心潮澎湃。
窗外,水泥路笔直延伸,通向远方那座正在崛起的城池。
路两旁,农人们直起腰,向这支浩荡的队伍挥手致意,脸上是朴实真诚的笑容。
秋风吹过,卷起路面的尘土,也卷起森林里万物生长的气息。
杨素望着那些农人的笑脸,忽然觉得,郭孝说的那片森林,或许……真的已经在生长了。
而自己这次来,不只是参加一场婚礼,更是来亲眼见证,一个可能改变千年历史轨道的开端。
车轮滚滚,继续向北。
路还长,森林还年轻。
但种子已经播下,阳光雨露俱备。
剩下的,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