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初。
齐家院正厅的夜宴还在继续,酒酣耳热,谈笑风生。
厅内那番关于“森林”与“伟大时代”的慷慨陈词,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一字不落地飘入院中。
院墙下,湘妃竹影摇曳处,两个身影静静伫立。
杨素素披着一件素白锦缎披风,站在竹影深处,望着厅内明亮的灯火,听着李晨那清晰激昂的声音,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晚风吹动披风下摆,拂过青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却掩不住她微微急促的呼吸。
柳依依站在杨素素身侧半步后,穿着陪嫁丫鬟统一的淡粉襦裙,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厅窗透出的光亮。
柳依依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如果只有潜龙一家掌握先进技术,那这片森林就不完整……但如果江南也掌握了,西凉也掌握了,蜀地也掌握了……整片森林都繁荣了……”
李晨的声音透过窗棂,在秋夜空气中回荡。
“……一个时代只出现一个孤勇的英雄,那注定是这个时代的悲剧……但如果一个时代,能涌现出一批胸怀同样理想、同样烈火的英雄,那才是一个伟大的时代……”
杨素素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边缘。
锦缎在掌心揉出细密的褶皱,她却浑然不觉。
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惊讶、震动、恍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点燃的火焰。
这就是她的夫君。
这就是那个在新婚夜清晨,抛下温存去炸山引水的男人。
这就是那个说出“百姓生计永远排在第一”的唐王。
杨素素想起自己在江南时,叔父杨素和荀贞的叮嘱。
那时她以为,李晨不过是个运气好、有些本事的乱世枭雄。
嫁过来,是任务,是纽带,是棋子。
可今夜,站在这个院子里,听着窗内那番话,杨素素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李晨要的,似乎不只是权势,不只是地盘。
他要的,是改变——改变这片土地,改变这个时代,甚至……改变人心。
“……敬未来——敬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厅内传来酒杯相碰的脆响,还有杨素那激动的声音:“说得好!敬森林!敬未来!”
欢呼声、笑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透过窗户,洒满庭院。
柳依依终于回过神,转头看向杨素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姐……王爷他……他说的那些……”
杨素素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旧望着窗户,望着窗内那些晃动的人影,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听到了。”杨素素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都听到了。”
柳依依眼眶忽然红了:“小姐,依依……依依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在江南时,那些老爷们说的,都是如何敛财,如何争权,如何让百姓听话。可王爷说……说要让整片森林都繁荣,说要让所有人都成为英雄……”
柳依依的声音哽咽起来:“依依只是个丫鬟,是陪嫁的礼物。可王爷说,那一百个姐妹,可以去做教习,去当官吏,去做学徒,去学堂听课……王爷说,要看我们自己愿意做什么。”
杨素素转过身,看着柳依依。
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柳依依年轻的面容上,那张脸上此刻满是泪水,眼中却闪着前所未有的光。
“依依,”杨素素伸手,轻轻拭去柳依依脸上的泪,“你听到了,也听懂了。这就是潜龙,这就是……你的机会。”
柳依依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小姐,依依……依依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不是丫鬟,不是礼物,是……是有价值的人。依依也想学算学,学格物,学那些能改变命运的本事!”
杨素素看着柳依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扬州通判的侄女,在江南时,不过是家族用来换取利益的筹码。
可到了潜龙,仅仅几天,仅仅听了这一番话,就燃起了这样的渴望。
是李晨的话太有感染力,还是……潜龙这片土地,本身就有着让人“活过来”的魔力?
“依依,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去争取。王爷说了,在这里,做事讲究‘自愿’。你想学算学,明天我就带你去北大学堂,找算学科的教习。你想做教习,就努力学,通过考核。”
柳依依睁大眼睛:“小姐……真的可以吗?依依只是丫鬟……”
“在潜龙,没有‘只是丫鬟’这种说法。你今日也看到了,北大学堂里,有铁匠的女儿,有猎户的儿子。他们能去,你为什么不能?”
柳依依眼中光芒更盛,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是……江南那边,叔父他们……”
“江南是江南,潜龙是潜龙。”
杨素素打断柳依依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你现在在潜龙,就要按潜龙的规矩活。至于江南那边……有我在。”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江南时,杨素素虽然聪慧,虽然要强,但终究是困在深宅大院里的闺秀。
可到了潜龙,这才几天?
小姐身上,就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像是找到了方向。
“小姐,”柳依依轻声问,“您……您也想成为王爷说的那种‘英雄’吗?”
杨素素一愣。
英雄?
这个词,她从未想过会与自己有关。
在江南,女子最好的归宿,是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管理内宅。英雄?那是男人的事。
可今夜,站在这里,听着李晨那番话,杨素素心中,确实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要成为征战沙场的英雄,不是要成为权倾朝野的英雄。
而是……成为能改变些什么的人。
改变江南,改变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改变那里女子的命运,改变那里百姓的生活。
就像李晨说的——让整片森林,都繁荣。
“依依,”杨素素松开柳依依的手,转身望向夜空。
秋夜星辰璀璨,银河横贯天际,壮丽得令人心颤。
“我不想成为英雄,但我想……成为能帮助英雄的人。不,不是帮助某一个人,是帮助……那个‘伟大的时代’。”
杨素素转回头,看着柳依依,眼中闪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王爷说要培育一片森林。那我就做森林里的一棵树,努力生长,努力为这片森林添一份绿荫。如果江南那棵树病了,老了,我就想办法,让它也重新焕发生机。”
柳依依听得入神:“小姐……您要怎么做?”
“先从了解潜龙开始。王爷不是说了吗?那些陪嫁的姐妹,可以去做教习,做学徒,去学堂听课。那咱们就好好学,好好看,好好做。”
“等咱们把潜龙这套东西学明白了,看懂了,再带回江南。江南不是要‘学他’吗?那就正大光明地学,踏踏实实地学。总有一天……”
杨素素没有说下去,但柳依依听懂了。
总有一天,江南也会变。
像潜龙这样变。
厅内传来脚步声,宴会似乎要散了。
杨素素拉了拉披风,对柳依依道:“走吧,该回去了。明日还有好多事要做。”
两人沿着青石板小径,悄无声息地离开正厅范围,走向东厢“听雨轩”。
走了几步,柳依依忽然轻声问:“小姐,您说……那一百个姐妹里,会不会也有人,像依依这样想?”
杨素素脚步不停:“会。一定会。江南送来的这些女子,都不是蠢人。她们在江南,或许没有选择。但到了潜龙,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听到了王爷这番话……心中那把火,迟早会烧起来。”
柳依依点头:“那……小姐会帮她们吗?”
“帮,但不是以‘主子帮奴才’的方式。而是……以姐妹帮姐妹的方式。告诉她们,在潜龙,她们可以有什么选择,可以走什么路。至于怎么选,怎么走,看她们自己。”
两人走到听雨轩院门外。
院中还有灯火,几个陪嫁丫鬟正在廊下说话,见杨素素回来,纷纷行礼。
杨素素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径直走进主屋。
屋内暖香依旧,红烛已换过新的。
那乘千工拔步床静静立在房间深处,床幔低垂,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杨素素站在床前,看着这张象征着她婚姻的床,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场婚姻,始于算计,始于利益。
可今夜之后,似乎……有了不同的可能。
“小姐,”柳依依为杨素素卸下披风,轻声问,“要歇息了吗?王爷那边……”
“王爷应该还在忙。”杨素素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水利工程不能停,他今晚可能还要去书房处理政务。咱们不必等。”
柳依依为杨素素拆下发髻上的珠钗,动作轻柔。
铜镜里,杨素素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依依,明日一早,你去找苏文大人,就说……我想去北大学堂旁听格物课。还有,那一百个姐妹,统计一下,有多少人识字,多少人会算账,多少人通音律女红。咱们得心里有数。”
柳依依眼睛一亮:“小姐要开始做事了?”
“嗯。”杨素素点头,“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王爷给了机会,给了舞台,咱们就要演好自己的戏——不是给人看的戏,是给自己、给江南、给未来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