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金城,王宫书房。
秋夜的西北寒意已浓,书房内却暖意融融。
铜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火光映照在四壁悬挂的舆图上——西凉全图、突厥部落分布图、潜龙江南形势图每一张图都用朱笔仔细标注,线条纵横,如棋盘上的经纬。
晏殊坐在书案后,一身月白长衫在火光中泛着暖色。
这位“白狐”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文稿,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晏殊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书案对面,西凉王董璋安静坐着,没有催促。
董璋知道,这位谋士正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为西凉规划未来五年的国策。
炭火又爆了一声。
晏殊终于落笔,在纸面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笔锋稳健,字迹清隽有力。
写完最后一个字,晏殊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王上,”晏殊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着睿智的光芒,“西凉未来五年的国策纲要,臣整理好了。”
董璋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先生请讲。”
晏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吹散了书房内的炭火气,也让人精神一振。窗外,金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戌时三刻。
“王上,”晏殊背对董璋,望着窗外夜色,“这些日子,臣反复思索,为什么潜龙能在短短五年内崛起?为什么李晨那套看似离经叛道的做法,能取得如此成效?”
董璋也起身走到窗边,与晏殊并肩而立:“先生找到答案了?”
“找到了。潜龙成功的根本,在于两个字——放权。”
“放权?”
“对。”晏殊转身,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上那摞文稿,。
“李晨抓大放小。大政方针他定,具体执行放给具体教什么、怎么教,交给苏文和那些教习。比如工匠坊,李晨提出要‘格物致用’,具体研究什么、怎么改进,交给墨问归和那些工匠。
“更妙的是,李晨不仅放权给官员、给工匠,还放权给百姓。水泥、酿酒、冶铁这些产业,一部分由王府直营,一部分允许私人参与。王杏儿、李翠儿两位夫人的家人,就办了个水泥工坊,生产的水泥卖给王府修路,也卖给百姓盖房。那‘潜龙醉’酒坊,也有民间商人参股。”
董璋皱眉:“这样不会乱吗?私人办工坊,技术泄露怎么办?”
“有规矩。”晏殊翻开文稿,指着其中一页,“参与的人要交技术使用费,要签保密文书,保证技术不外传。而且质量必须达标,否则取消资格。这样一来,既调动了民间积极性,又保证了核心技术在王府掌控中。”
董璋若有所思:“所以潜龙是官方定方向,民间出力气?”
“正是,李晨把这叫做‘培育森林’。官府是园丁,负责施肥浇水,修剪枝叶。树木怎么长,往哪里长,让树木自己决定。只要不危害整片森林,园丁就不干涉。”
董璋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法子好是好,但适合西凉吗?”
晏殊笑了,笑容里带着深意:“这就是臣要说的重点——不适合。”
“哦?”
“王上,西凉和潜龙,有三大根本不同。”
“第一,潜龙是从无到有,李晨白手起家,没有历史包袱,想怎么改就怎么改。西凉是百年基业,有世家、有部落、有既得利益者,牵一发而动全身。”
“第二,潜龙有足够的试错空间。西凉地广人稀,土地贫瘠,一次大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第三,”潜龙外部环境相对安定——东有江南结盟,西有咱们西凉交好,北面燕王新败,南面蜀地联姻。而西凉呢?”
晏殊走到西凉全图前,手指划过地图北部漫长的边境线:“北有突厥诸部虎视眈眈,东有燕王慕容垂伺机报复,还有有宇文卓的贼心不死,我们虽然与潜龙结盟,但潜龙发展太快,谁知道五年后、十年后,这盟约还管不管用?”
董璋脸色凝重起来。
“所以,西凉不能学潜龙那套放权搞活的法子。西凉要做的,是集中——集中一切可以集中的力量,办几件大事,在西凉站稳脚跟,在外敌环伺中杀出一条血路。”
“先生具体说说,怎么集中?”
晏殊回到书案,抽出最上面一份文稿,递给董璋:“这是臣拟的《西凉五年强军富国策》。核心就八个字——收归国有,集中力量。”
董璋接过文稿,就着火光仔细阅读。越读,董璋的眼睛睁得越大。
文稿上白纸黑字写着:
一、矿产国有。西凉境内所有铁矿、铜矿、盐矿、煤矿,全部收归王府所有。原有矿主,按矿藏储量折价补偿,或转为王府雇员。
二、马场国有。西凉六大马场,全部收归王府统一管理。私人养马超过十匹者,需向王府报备,战时王府有权征用。
三、军工专营。兵器、甲胄、战车、弓弩等军需物资,全部由王府工坊统一制造,禁止民间私造。
四、土地改革。西凉境内无主荒地、被世家豪强兼并的田地,收归王府,重新分配给无地或少地农户。王府收取三成地租,其余归农户所有。
五、税制改革。废除杂税,实行“十一税”——农户收成十取一,商户利润十取一。简单明了,杜绝官吏盘剥。
六、军制改革。推行“府兵制”:农户分得田地后,每户出一丁,农时耕作,闲时训练,战时出征。兵器马匹由王府提供。
七、教育专营。设立“西凉讲武堂”,选拔年轻才俊,教授兵法、算学、舆图、骑射。毕业生直接进入军中任职。
八、商贸管控。与突厥、西域的贸易,由王府专营。民间商人可以参与,但必须从王府领取牌照,接受监管。
董璋一口气读完,抬头看向晏殊,眼中满是震撼:“先生这、这动静太大了!”
晏殊平静点头:“确实大。但王上想想,西凉刚经历统一之战,内部尚未完全稳固。董琥虽死,其旧部仍有千余人散落各地。各大世家表面上臣服,暗中各有盘算。此时若不趁热打铁,一举收权,等他们缓过劲来,再想动就难了。”
董璋在书房内踱步,狼皮大氅在身后摆动。
火光将董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矿产国有马场国有土地改革”董璋喃喃自语,“这些世家乡绅,能答应吗?”
“不会轻易答应。”
“但王上,您想想——西凉最大的矿产,那是董琥的旧产,如今已归王府。最大的马场,原本是几个部落共有,现在部落归顺,马场自然该归王府。至于土地西凉七成以上的良田,集中在不到一成的世家手里。这些世家,哪个没有兼并土地、欺压百姓的旧账?”
“王上,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要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必然有阻力。但西凉现在有这个条件——王上刚统一西凉,威望正盛;军队在您手中;潜龙那边有盟约,外部暂无大患。此时不改,更待何时?”
董璋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可这样一来,西凉就和李晨那套完全背道而驰了。李晨放权,咱们收权。李晨搞活,咱们集权。将来”
“将来各走各路。”晏殊接过话头,“王上,李晨要培育森林,咱们西凉要打造一把锋利的刀。森林需要多样性,需要自由生长。但刀只需要一个目标——锋利,坚韧,能砍杀敌人。”
晏殊走到西凉全图前,手指点在金城位置:“西凉地处四战之地,没有纵深的战略空间,没有丰富的资源储备。咱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民风彪悍,将士敢战。所以西凉必须集中一切资源,打造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有了这支军队,才能威慑突厥,抗衡燕王,在未来天下的棋盘上,占有一席之地。”
董璋沉默良久,问道:“先生,你说李晨看到咱们这套,会怎么想?”
晏殊笑了:“李晨会理解。因为李晨自己就说过——因地制宜,实事求是。江南富庶,可以慢慢改良。西凉贫瘠,必须大刀阔斧。咱们这套,正是根据西凉实情,量身定做的方子。”
“先生说得对。西凉有西凉的路,不必跟着别人屁股后面走。”
董璋走回书案,重新拿起那份文稿,仔细又看了一遍。火光在董璋脸上跳动,映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矿产国有先从贺兰山铁矿开始。那是董琥的旧产,收起来名正言顺。”
“马场国有祁连马场那几个部落首领,本王亲自去谈。许他们官职,许他们子孙入讲武堂,应该能谈下来。”
“土地改革这个最难。但可以先从无主荒地开始,分给流民、难民。等这些人成了王府的根基,再慢慢动那些世家的田。”
晏殊点头:“王上思虑周全。改革不能一蹴而就,要分步走,要有策略。臣建议,先易后难,先外后内。矿产、马场这些,涉及面小,先动。土地改革,涉及千家万户,要缓,要稳。”
董璋将文稿小心卷起,握在手中:“先生,这份国策,就按你说的办。明日召集文武,正式颁布。”
晏殊躬身:“臣遵命。不过王上,改革之初,必有反弹。那些利益受损的世家豪强,可能会暗中串联,甚至”
“甚至造反?”董璋冷笑,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本王打了半辈子仗,还怕这个?西凉的军队在谁手里?金城的城墙是谁修的?他们若老老实实配合,本王许他们富贵。若敢动歪心思”
董璋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气已说明一切。
“先生,这套国策,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就叫《西凉集权强军策》吧。集中力量,强化军队,这是西凉未来五年的根本。”
“集权强军”董璋重复着这四个字,重重点头,“好!就这个名字!”
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董璋将文稿小心收好,对晏殊道:“先生辛苦了,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与文武商议具体细则。”
晏殊躬身告退。走到门口时,晏殊忽然回头:“王上,臣还有一言。”
“先生请讲。”
“这套国策,短期内会让西凉动荡,会让一些人不满。但长远看,这是西凉唯一的生路。请王上务必坚持。”
“先生放心。本王既已决定,就不会回头。西凉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晏殊深深一揖,退出书房。
房门关上,书房内只剩下董璋一人。董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金城的夜色,望着远处军营的点点灯火,心中涌起豪情。
西凉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