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城南门外,一支马队缓缓停下。
郭孝勒住缰绳,抬头望向眼前这座正在崛起的城池,眼中闪过震撼。
这座城,与郭孝想象中的边塞军镇完全不同。
城墙高约三丈,全部用水泥浇筑而成,墙体呈现青灰色,在夕阳余晖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墙顶部宽达两丈,可以并排跑马,垛口整齐,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楼。
城门是包铁的双扇木门,厚达半尺,门钉有碗口大,门楣上“镇北城”三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凛然之气。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最让郭孝惊讶的是,城墙之外,还有一圈正在建设的外郭——同样是水泥浇筑,但高度略矮,将城墙向外扩展了百丈。
外郭与内城之间,形成了宽阔的瓮城区域,此刻正有数百民夫在施工,夯土的夯土,砌石的砌石,一派繁忙景象。
“好家伙,”苏文在郭孝身旁感叹,“这规模比咱们潜龙城初建时还大。”
郭孝点头:“阎媚这是要建一座北疆雄城啊。”
正说着,城门内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红衣骑兵旋风般冲出城门,为首者一身火红劲装,外罩黑色皮甲,腰悬长鞭,正是阎媚。
“奉孝先生!子瞻先生!”阎媚在马上拱手,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两位远道而来,阎媚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郭孝和苏文连忙下马还礼:“阎刺史客气了。我等奉王爷之命,前来视察镇北城建设情况。”
阎媚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这位红衣刺史走到郭孝和苏文面前,大半年不见,阎媚身上的气质发生了明显变化——少了几分山匪首领的野性,多了几分封疆大吏的沉稳,但眉宇间的锐气依旧,眼神明亮如刀。
“两位先生一路辛苦,先进城休息。”
阎媚做了个请的手势,“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刺史府隔壁。晚饭也备好了,有河套特产的烤全羊,还有红河谷送来的马奶酒。”
郭孝笑道:“阎刺史安排周到,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行人进城。
穿过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镇北城的街道规划得井井有条,主干道宽达四丈,全部用水泥铺就,两旁是新栽的杨树,已有手臂粗细。
街道两侧是整齐的房屋,大部分是砖木结构,少数几栋甚至用了水泥框架,显然是官府或重要机构所在。
街上有行人往来,有汉人,有牧民,有商人。
汉人多穿布衣,牧民多穿皮袄,商人则衣着各异。
语言也混杂——汉语、突厥语、羌语交织,但交流似乎并无障碍,不时能见到手势比划的场景。
“阎刺史,”苏文边走边看,忍不住问,“这城里各族混杂,不会出乱子吗?”
“刚开始确实乱过。汉人和牧民因为抢水源打过架,商人和牧民因为价格吵过嘴。后来我定了规矩——打架斗殴,不问缘由,先各打二十大板。闹到衙门的,查清是非,该赔的赔,该罚的罚。闹了几次,大家就都老实了。”
郭孝点头:“乱世用重典,边塞之地更该如此。不过光靠罚也不行,得有疏导。”
“奉孝先生说得对。”阎媚指着街边几处挂着木牌的房屋,“那是‘调解所’,由各族推举的老人坐镇。小纠纷先在调解所解决,解决不了的才报官。还有那边——”
阎媚指向不远处一座砖石建筑:“那是‘互市司’,专门管理各族贸易。汉人商队带来的布匹、茶叶、铁器,牧民带来的牛羊、马匹、皮毛,都在那里登记交易,互市司抽取百分之一的税,保证公平买卖。”
苏文赞叹:“阎刺史治理有方啊。”
阎媚却摇头:“这法子不是我琢磨出来的,是柳如烟姐姐教的。如烟姐姐说,治边塞跟治内地不一样,既要讲规矩,也要留余地。所以我定了三条——汉人牧民一视同仁,打架闹事从严处罚,贸易往来公平透明。”
郭孝心中暗赞。
柳如烟确实有治理之才,远在晋州,还能为阎媚出谋划策。
而阎媚能虚心学习,将建议落到实处,这份胸襟和执行力,也不简单。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刺史府。
这是一座三进院落,不算奢华,但宽敞实用。
前院是办公场所,中院是阎媚起居之处,后院是客房。
阎媚将郭孝和苏文安排在后院东厢,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火炕已烧热,驱散了北疆的寒意。
“两位先生先洗漱休息,个时辰后开饭。铁弓将军也从边防哨所回来了,正好一起。”
“铁弓将军熟悉河套地形,擅长守御。我把镇北城的防务全交给他了,我自己主要抓民政和对外联络。”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郭孝对阎媚的安排更加满意了。
一个时辰后,刺史府前厅。
长桌上摆满了河套特色菜肴——烤全羊外焦里嫩,手抓羊肉热气腾腾,奶豆腐洁白如玉,还有各种面食、野菜。
酒是红河谷送来的马奶酒,装在牛皮囊里,倒出来奶香扑鼻。
铁弓已等候多时。
这位边军将领比之前更加精瘦,皮肤黝黑,但眼神锐利如鹰。
见郭孝和苏文进来,铁弓起身行礼:“奉孝先生,子瞻先生。”
“铁弓将军不必多礼。”郭孝还礼,“坐,都坐。”
四人落座。
阎媚亲自为众人斟酒,动作豪爽,颇有草原之风。
“两位先生,”阎媚举起酒碗,“这第一碗,敬王爷。没有王爷,就没有阎媚的今天,也没有这座镇北城。”
四人一饮而尽。马奶酒醇厚绵长,带着草原特有的风味。
放下酒碗,阎媚抹了抹嘴,开门见山:“两位先生这次来,是想看看镇北城建设得怎么样吧?阎媚也不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
郭孝点头:“阎刺史请讲。”
阎媚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舆图前。
这是一张河套地区详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城镇、哨所、马场、水源。
“两位先生请看,”阎媚手指舆图,“镇北城的位置,正好卡在河套三郡的中心。往北一百五十里是红河谷,那是咱们在草原的据点。往东二百里是居庸关,那是从燕州进入河套的咽喉。往西二百里是贺兰山,那里有铁矿和盐湖。”
阎媚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个圈:“以镇北城为中心,方圆五百里内,所有战略要地,都在咱们掌控之中。”
郭孝仔细看着舆图,问道:“阎刺史下一步的打算是?”
“下一步,我要把镇北新城打造成潜龙北疆开疆拓土的桥头堡!”
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厅中烛火摇曳。
铁弓在一旁补充:“阎刺史的规划是分三步走。第一步,巩固河套三郡,将镇北城建设成北疆第一雄城。第二步,以红河谷为支点,收拢草原部落,建立亲潜龙的草原联盟。第三步,以居庸关为屏障,对燕王慕容垂形成战略钳制。”
苏文听得心潮澎湃:“那具体怎么做?”
阎媚走回座位,重新斟满酒:“先说第一步。镇北城现在有三万人口,其中一半是汉人移民,一半是归附的牧民。我的目标是,三年内人口翻一番,达到六万。为此,我制定了三条政策——”
“第一,来镇北城定居的汉人,每人分田二十亩,三年免税。会手艺的工匠,官府提供作坊,前两年只收一成税。”
“第二,归附的牧民,每户划给草场百亩,允许在指定区域放牧。愿意定居的,官府帮忙建房屋,教耕作。”
“第三,商人来镇北城做生意,前三年税收减半。带来紧缺物资的,还有额外奖励。”
郭孝沉吟:“这些政策很优厚,但需要大量钱粮支持。”
“钱粮不是问题。”阎媚笑了,“河套三郡虽然贫瘠,但有三大财源——盐、铁、马。”
“盐湖在贺兰山西麓,我已经派人接管,正在扩建盐场,明年产量能翻两番。”
“铁矿在贺兰山东麓,储量丰富,已经开挖。铁弓将军的弟弟铁锤,带着一批工匠在那里建冶铁坊,产出的铁器不仅能满足河套需求,还能卖到草原。”
“至于马这才是河套最大的宝藏!”
阎媚再次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北疆的夜风寒冽,却吹不散阎媚话语中的热切。
“两位先生知道吗?河套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养马的好地方。水草丰美,地势开阔,养出的马匹膘肥体壮,耐力极佳。前朝鼎盛时,河套每年能出产战马三万匹!”
郭孝和苏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三万匹战马!这是什么概念?
一支万人骑兵,也不过需要战马两万匹左右。河套若能恢复前朝的养马规模,潜龙就能组建一支横扫天下的铁骑!
“所以,我要把河套建设成潜龙的战马产地和畜牧业发展中心!”
阎媚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向红河谷方向:“红河谷那边,阿紫已经收拢了三个小部落,有牧民两千多人,马匹五千多匹。我打算以红河谷为基地,逐步扩大影响力,把更多草原部落拉拢过来。”
“怎么拉拢?”苏文问。
“软硬兼施,愿意归附的,咱们提供粮食、布匹、铁器,保护他们不受其他部落欺负。不愿意的”
阎媚没有说下去,但厅内三人都明白——乱世之中,刀剑永远是最有效的说服工具。
郭孝沉思片刻,问道:“阎刺史,草原部落众多,大小数十个,你打算如何整合?”
“分而治之,大的部落,咱们结交拉拢。小的部落,咱们吞并吸收。最难缠的是那些不大不小、摇摆不定的部落,比如胡彪的灰狼部落。”
提到胡彪,阎媚眼中闪过杀意:“这个胡彪,贪婪反复,首鼠两端。之前受燕王贿赂,牵制咱们的红衣营。后来战败了,又想投靠咱们。这种人,留不得。”
铁弓在一旁开口:“胡彪现在日子不好过。燕王慕容垂因为河套之战失利,怀恨在心,正筹划报复胡彪。胡彪想找咱们庇护,阎刺史没答应。”
郭孝点头:“做得对。这种人,让他自生自灭最好。等燕王收拾了胡彪,草原势力重新洗牌,咱们再出手收拾残局。”
阎媚笑道:“奉孝先生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所以我让阿紫在红河谷按兵不动,只巩固现有地盘,不急着扩张。等燕王和胡彪斗得两败俱伤,咱们再一举拿下灰狼部落的地盘。”
郭孝看着阎媚,心中感慨。
这位曾经的山匪首领,如今已成长为合格的封疆大吏,有战略眼光,有政治手腕,有军事才能。
“阎刺史,”郭孝举杯,“你的规划很周全,但我要提醒一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河套是潜龙的北大门,稳字当头,切不可冒进。”
阎媚正色道:“奉孝先生放心,阎媚明白。如烟姐姐也来信告诫,说北疆之事,急不得。所以我的计划都是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长远规划,不会贪功冒进。”
四人又讨论了许久,直到深夜。
烛火渐暗,阎媚让侍从换上新烛。火光重新亮起,映照在四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中都有光。
“两位先生,”阎媚最后道,“镇北城建设才刚起步,还有很多困难。缺工匠,缺技术,缺懂治理的人才。这些,都需要潜龙本部的支持。”
郭孝点头:“阎刺史放心,我和子瞻这次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缺什么,列个单子,我们回去协调。王爷说了,镇北州是潜龙未来北进的根基,要什么给什么。”
苏文也道:“北大学堂明年会开‘边政科’,专门培养治理边疆的人才。第一批毕业生,优先送到镇北城。”
阎媚眼睛一亮:“太好了!阎媚替河套百姓,谢过两位先生,谢过王爷!”
四人举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