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中城东川王府门前,李晨勒住缰绳。
一路风尘,二十日奔波,终于抵达这座蜀地重镇。
暮色中的王府灯火通明,朱红大门敞开着,门前两排侍卫肃立,见到李晨马队,齐刷刷单膝跪地。
“恭迎唐王!”
呼声整齐洪亮,在暮色中回荡。
李晨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
府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刘明月、刘明珠在一群侍女簇拥下快步走出。
两姐妹都穿着蜀地特有的锦缎襦裙,明月是淡紫色,明珠是水绿色,长发梳成精致的发髻,步摇轻颤。
两年不见,两位女子都有了明显变化。
眉宇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少妇的温婉,也添了几分身为人母的柔光。
只是此刻,两人眼中都噙着泪水,嘴唇微微颤抖,显然在极力克制情绪。
李晨看着她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王爷……”刘明月先开口,声音哽咽。
“王爷!”刘明珠再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李晨大步上前,伸手将两姐妹同时揽入怀中,这个动作有些逾矩,有些放肆,但此刻没人计较。两个女子伏在李晨肩头,压抑的啜泣终于变成放声痛哭。
从新婚离别,到各自在蜀地、在潜龙两地相思,到怀孕分娩,到独自抚养孩子……所有的委屈、思念、孤独,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赵铁兰别过脸去,示意亲卫们退后几步,给三人留出空间。
王府门前的侍卫们也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许久,哭声渐歇。
刘明月先回过神来,从李晨怀中退开半步,脸上飞起红晕:“王爷恕罪,妾身失态了……”
刘明珠却还抱着李晨不放,抽抽噎噎:“王爷……你怎么才来……安宁都满月了……”
李晨轻抚刘明珠的背,温声道:“路上不好走,耽搁了。是我来晚了。”
这时,府内又传来脚步声。
东川王刘琰在一众幕僚陪同下走出,见到门前情景,刘琰哈哈一笑:“贤婿一路辛苦!莫在门前站着了,快进府,酒宴已经备好!”
李晨松开刘明珠,整理衣袍,向刘琰躬身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刘琰上前扶起李晨,上下打量,眼中满是赞赏:“好!好!贤婿比年前更加英武了!潜龙那一番事业,天下皆知!走,进去说话!”
一行人入府。
王府内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
穿过前院、中庭,来到后花园的宴客厅。
厅内早已摆开三桌宴席,主桌是刘琰、李晨及几位王府重臣,次桌是女眷,再次是随行人员。
落座后,刘琰举起酒杯:“第一杯,欢迎贤婿远道而来!干!”
众人举杯相庆。
酒是蜀地特产的“阆中春”,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三杯过后,宴席气氛热烈起来。
刘琰拉着李晨问东问西——潜龙的水泥路、通蜀桥、北大学堂、黑石岭水渠……李晨一一作答,言辞间既不过分炫耀,也不刻意隐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宴至中途,刘明月、刘明珠抱着孩子过来。两个小家伙刚睡醒,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满屋灯火人影。
李晨站起身,走到两女面前。
这是李晨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孩子。
刘明月怀中的是李承蜀,小家伙虎头虎脑,眉眼像李晨,嘴巴像明月。
刘明珠怀中的是李安宁,小丫头粉雕玉琢,眼睛像明珠,鼻子像李晨。
李晨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两个孩子的脸颊。肌肤柔软温热,触感真实得让人心颤。
“承蜀……安宁……”李晨低声唤着两个名字。
李承蜀似乎感觉到什么,伸出小手抓住李晨的手指,抓得紧紧的。
李安宁则打了个哈欠,将小脸埋进母亲怀里。
刘明月眼中含泪:“王爷,抱抱孩子吧。”
李晨小心翼翼接过李承蜀。
小家伙不哭不闹,睁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爹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满厅响起善意的笑声。
刘琰更是开怀:“看看!这小子认爹!将来必是虎子!”
李晨抱着儿子,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柔软。
这是他的血脉,他的延续,他在这个世界的根。
宴席持续到亥时才散。
刘琰已喝得七八分醉,被侍从搀扶着回房休息。
李晨在刘明月、刘明珠陪同下,来到王府东厢的“双姝院”——这是两姐妹在娘家的住处,院名还是刘琰亲自题的。
进了主屋,关上门,世界顿时安静下来。
屋内烛火温暖,陈设雅致。
外间是起居室,里间是卧室,再往里还有婴儿房。
显然,刘琰为女儿和外孙准备了最好的条件。
侍女们备好热水便退下了。
屋内只剩下李晨和两姐妹,还有里间婴儿床上睡着的两个孩子。
两年思念,一朝重逢。此刻再无外人,情绪终于无需掩饰。
刘明珠扑进李晨怀里,眼泪又涌出来:“王爷……妾身好想你……”
刘明月站在一旁,咬着嘴唇,眼中也盈满泪水。
李晨一手揽着明珠,一手伸向明月:“明月,过来。”
刘明月走过来,李晨将她也揽入怀中。
三人静静相拥,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烛火哔剥,还有里间孩子偶尔的梦呓。
许久,李晨才松开手,仔细端详两位夫人。
灯光下,两姐妹面容越发清晰——明月沉静,明珠活泼,但此刻眼中都是同样的深情。
“这两年,辛苦你们了。在蜀地,怀孕,分娩,带孩子……很不容易。”
刘明月摇头:“不辛苦。有父亲照应,有侍女帮忙,还有……还有孩子陪着。”
刘明珠却嘟起嘴:“就是见不到王爷,心里空落落的。每次收到王爷的信,都要反复看好多遍,字都磨模糊了……”
李晨笑了,分别在两人额上印下一吻:“以后不会了。这次来,就是接你们回潜龙。楚玉、如烟她们都盼着见你们,见孩子。”
两姐妹眼睛同时亮起来:“真的?”
“真的。”李晨点头,“不过要在蜀地住一阵,等我处理完通蜀路的事。最迟年底,咱们一起回潜龙过年。”
刘明珠欢呼一声,又抱住李晨。
刘明月虽然矜持,但眼中也满是喜色。
情绪放松下来,话匣子就打开了。
两姐妹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这两年的点点滴滴——怀孕时的反应,分娩时的疼痛,孩子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李晨静静听着,偶尔插话询问,气氛温馨融洽。
说到后来,话题自然转到东川王府。
刘明月为李晨斟茶,轻声道:“王爷,您这次来,有没有觉得……父亲有些不一样了?”
李晨接过茶盏,沉吟道:“岳父大人确实比年前……胖了些,气色却不如从前。宴席上虽然谈笑风生,但眼神里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刘明珠压低声音:“父亲他……这变化很大。”
“哦?怎么说?”
两姐妹对视一眼,刘明月叹了口气:“自从王爷帮父亲处理了那个毒王妃,父亲就像变了个人。以前还端着王爷的架子,现在……有点放飞自我了。”
“放飞自我?”
刘明珠接话:“就是一心想要生个儿子出来。父亲说,成都那边断了,毒王妃除了,现在蜀地政局稳定,正是时候解决子嗣问题了。所以……”
刘明珠脸红了红,声音更小:“所以父亲现在夜夜笙歌,找了不少年轻女子。光是今年,就纳了五个侍妾,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李晨皱眉:“岳父大人今年……”
“四十八了。”刘明月苦笑,“这个年纪,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我们劝过,但父亲不听,说这是东川一脉的大事,必须有个儿子继承香火。”
李晨沉默。刘琰的心思,李晨能理解。
东川王这个位置,没有儿子继承,终究不稳。之前有毒王妃作梗,现在障碍扫除了,自然想抓紧时间。
但刘琰的方法……太急,太伤身。
“岳母大人呢?”李晨问,“阿依朵夫人不管吗?”
两姐妹神色一黯。
刘明月道:“母亲……没有原谅父亲。除了我们生孩子时来看过一次,其余时间都长住在黑石部落。父亲派人去请过几次,母亲都不肯回来。”
刘明珠眼圈又红了:“母亲说,当年父亲为了权势娶了毒王妃,冷落了她二十年。现在毒王妃死了,才想起她的好,晚了。还说……还说父亲现在找这么多年轻女子,不过是把把她当生儿子的工具,她不屑。”
李晨心中暗叹。这桩陈年恩怨,确实难解。
刘琰当年为了稳固地位,娶了大王子塞来的正妃,而逼走了真心相爱的侧妃阿依朵。
如今想挽回,阿依朵心已冷,不肯回头。
刘琰转而求其次,想找其他女子生儿子,却又伤了身体。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岳父大人的身体……”李晨斟酌着问。
刘明月摇头:“越来越差了。上个月还咳了血,大夫说是酒色过度,伤了根本。可父亲不听劝,说非要生出儿子不可。”
刘明珠补充:“父亲还说,要是实在生不出来,就让承蜀过继给东川王府,将来继承王位。”
李晨心中一动。
这确实是个办法,也是李晨当初为儿子取名“承蜀”的深意之一。
但这话从刘琰口中说出,意义又不同了。
“岳父大人真这么说了?”
“说了。”刘明月点头,“不过是在酒后说的,清醒时没提过。但府里上下都传开了,几位族里的叔伯还来劝过,说外孙终究是外姓,不如从宗室过继。父亲发了脾气,把他们都骂走了。”
李晨陷入沉思。
刘琰的身体状况,显然已经影响到蜀地政局。
一旦刘琰倒下,东川王位由谁继承?如果按刘琰酒后所言,让李承蜀继承,那蜀地和潜龙就真正连成一体了。
但蜀地宗室能答应吗?大王子刘璋虽败,其旧部还在,会不会趁机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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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通蜀路……东川王负责的那段山路修得如此缓慢,是不是也跟刘琰的身体和心态变化有关?
问题一个接一个,在李晨脑中盘旋。
“王爷,”刘明月轻声唤道,“夜深了,先歇息吧。您一路劳顿,该好好休息。”
刘明珠也道:“是啊,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李晨回过神,看着两姐妹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这些烦心事,确实不必在今晚深究。
“好,歇息。”
吹熄烛火,三人相拥而卧。
两年分离,此刻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情话,诉不完的思念。
床幔低垂,遮住一室春光。
许久,云雨渐歇。
刘明月靠在李晨左肩,刘明珠靠在右肩。
两个女子都累极了,却舍不得睡。
“王爷,”刘明月轻声问,“您说……父亲这样,能生出儿子吗?”
李晨沉默片刻,缓缓道:“难。岳父大人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强求子嗣,反而伤身。”
“那……如果生不出来呢?”刘明珠问,“承蜀真的能继承东川王位吗?”
这个问题,李晨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幔上,映出朦胧的光影。
许久,李晨才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件事,要看岳父大人的安排,看蜀地宗室的态度,也要看……时势。”
“但无论如何,你们记住——”
李晨揽紧两位夫人:“承蜀和安宁是我的孩子,是潜龙的王子公主。他们的未来,由我来守护。谁想动他们,先问过我李晨答不答应。”
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两姐妹心中一定,不再多问。有这句话,就够了。
夜色深沉。
王府另一处院落里,东川王刘琰却还没睡。这位王爷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中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烛火跳动,映出刘琰憔悴的面容。
眼袋深重,面色暗黄,哪里还有年前的精明强干。
刘琰盯着账册上的数字——通蜀路东川段开支,已超预算三成,进度却不到一半。负责修路的官员报上来的理由千奇百怪,刘琰知道,大半是借口,是贪污,是怠工。
但刘琰没精力去查,去管。
刘琰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生儿子。
东川王一脉,不能断在自己手里。
至于修路,至于政务,至于与潜龙的盟约……等有了儿子再说吧。
刘琰放下笔,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侍妾端来参汤,刘琰一饮而尽,挥手让侍妾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刘琰望向窗外月色,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策马奔驰的红衣女子,阿依朵。
如果当年,自己选择了爱情,而不是权势……
刘琰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没有如果。
现在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生个儿子,稳住东川基业。
至于其他……顾不上了。
刘琰起身,走向卧房。那里,又有一位新纳的十六岁侍妾在等着。
夜还长。
而东川王的沉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