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中城东门外,两支马队会合。
一支是东川王刘琰的仪仗,约五十骑,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另一支是李晨的亲卫队,二十骑,清一色黑衣劲装,腰挎横刀,背负弓弩,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刘琰今日换了一身紫色蟒袍,头戴金冠,腰悬玉带。
虽然面色依旧憔悴,但经过精心修饰,薄施脂粉掩盖了黑眼圈,倒也有了几分王爷威仪。
只是眼里的血丝和微微颤抖的手,还是透出了身体的不堪。
李晨策马上前,在刘琰马侧停住:“岳父大人。”
刘琰转头看向李晨,脸上露出笑容:“贤婿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从阆中到南平王治所江州,走官道三百里,快马两日可到。”
李晨点头:“全听岳父安排。”
两支马队合为一处,浩浩荡荡出城。
秋日晨光正好,官道两侧稻田已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
远处山峦层林尽染,红黄交织,蜀地的秋色总是这般浓烈。
出城十里,马队速度放缓。
刘琰与李晨并辔而行,亲卫们识趣地拉开距离,给两人留出谈话空间。
“贤婿,”刘琰先开口,“这次南平王突然邀约,你怎么看?”
李晨沉吟片刻:“无非两件事。一是通蜀路南平段,二是蜀地未来格局。”
刘琰苦笑:“贤婿通透。刘珩那小子,向来跟本王面和心不和。通蜀路这事,他拖着不动工,理由千奇百怪,说到底就是不想让东川独享好处。”
“那岳父打算如何应对?”
刘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贤婿,你觉得本王……老了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李晨转头看向刘琰,这位岳父确实老了——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角的白发多了,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凸起,皮肤松垮。
但李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岳父是东川之主,肩上担着十万百姓生计,老不老不重要,重要的是还能担多久。”
这话说得委婉,但刘琰听懂了。
刘琰长叹一声:“是啊,能担多久……贤婿,本王这两年,身体确实不行了。”
马队经过一处山涧,溪水潺潺。刘琰勒住马,望着溪水出神。
“通蜀路东川段,修了快一年,进度不到一半。”刘琰声音低沉,“不是本王不想修,是修不动了。山势太险,民夫畏难,官员贪腐,本王……管不过来了。”
李晨静静听着。
“上个月咳血,大夫说是劳损过度,伤了心肺。本王知道,这病根是这大半年落下的。夜夜笙歌,纵情酒色,掏空了身子。可本王停不下来……”
刘琰转头看向李晨,眼中闪过痛苦:“贤婿,我要生儿子这事,让你见笑了吧?”
李晨摇头:“岳父想要子嗣继承基业,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刘琰自嘲地笑了,“是啊,人之常情。可这人之常情,快把本王逼疯了。”
马队继续前行。
官道渐渐变得崎岖,进入山区。两侧山崖陡峭,偶尔有碎石滚落。
“贤婿,你知道本王为什么急着要儿子吗?”
不等李晨回答,刘琰自顾自说下去:“因为东川王这个位置,看起来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北有大王子旧部虎视眈眈,南有刘珩这个弟弟暗中较劲,西边还有羌人部落时不时骚扰。没有继承人,本王一倒,东川必乱。”
“那些宗室叔伯,一个个嘴上说着为东川好,其实都盯着这个王位。本王要是没儿子,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推自家子弟上位。到时候,明月明珠怎么办?她们的母亲阿依朵怎么办?黑石部落那些跟着本王的族人怎么办?”
刘琰的声音激动起来:“所以本王必须有个儿子!必须!”
李晨看着刘琰激动的样子,心中暗叹。
这位岳父确实被逼到了绝境。
但很快,刘琰的情绪平复下来。
这位东川王深吸几口气,缓缓道:“不过……这两个月,本王想通了。”
“哦?”李晨挑眉。
刘琰望向远方山峦,眼神变得深邃:“生儿子这件事,强求不来。本王四十八了,身体又这样,就算真生出儿子,等他长大成人,本王也等不到了。到时候主少国疑,东川更危险。”
李晨心中一动:“那岳父的意思是……”
“本王想过了,”刘琰转头,直视李晨,“如果实在生不出儿子,本王就……把王位传给两个女儿。”
这话说得平静,却如惊雷。
李晨瞳孔微缩:“传给女儿?”
“对。”刘琰点头,“大炎王朝历史上,出过三位女王。武德皇帝的长女宁平公主,就曾以女王之身镇守江南二十年,政绩斐然。既然有先例,为什么东川不能有女王?”
李晨沉默。
这个想法确实大胆,但并非不可行。
刘琰继续道:“明月沉稳,明珠聪慧,两人若能同心协力,未必不能治理好东川。而且……她们有你这样的夫君。”
“贤婿,如果明月明珠继承东川王位,那东川和潜龙,就真正连成一体了。通蜀路会成为血脉,蜀地的粮草、矿产、人力,潜龙的技术、武器、制度,可以自由流通。到那时,东川不再是孤悬西南的藩国,而是潜龙森林里,一棵茁壮的大树。”
李晨心中震撼。
刘琰这番话,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这位岳父虽然沉迷酒色,虽然身体每况愈下,但在大方向上,头脑依旧清醒。
“岳父,”李晨缓缓道,“这个想法,明月明珠知道吗?”
“还没说,等时机成熟再说。现在说出去,只会引来更多反对。那些宗室,那些老臣,不会同意女子继位。”
马队进入一段峡谷,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只留一线天光。
道路狭窄,只能单骑通过。
刘琰勒住马,等李晨跟上,才继续道:“所以贤婿,这次去见刘珩,你要帮本王一个忙。”
“岳父请讲。”
“通蜀路必须全线贯通。这不仅关系到东川和潜龙的往来,更关系到明月明珠将来继位后的局面。路通了,潜龙的援兵、物资能快速进入蜀地,那些想反对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李晨点头:“这个自然。通蜀路是王爷和我共同的心血,不能半途而废。”
“那就好。”刘琰脸上露出笑容,“有贤婿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
马队走出峡谷,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原展开,远处有村落炊烟升起。
刘琰望着那片平原,忽然问:“贤婿,你觉得本王这大半年的治理……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直接。
李晨想了想,坦然道:“岳父在民生上做得不错。减税赋,兴水利,劝农桑,百姓日子比之前好过。但在吏治和军备上……有所松懈。”
刘琰苦笑:“贤婿说话还是这么直接。是啊,松懈了。本王的心思,全在生儿子这件事上,哪还有精力管那些。”
“不过贤婿,东川的底子,本王还是打下了的。这大半年,虽然本王昏聩,但几个老臣还算得力。府库充实,粮仓满溢,军队虽不如潜龙精锐,但守土有余。明月明珠若接手,有这些家底,不至于手忙脚乱。”
李晨听着,心中对刘琰有了新的认识。
这位岳父确实在放纵自己,但并没有完全放弃责任。
东川的基本盘,刘琰还在尽力维持。
“岳父,”李晨郑重道,“若真有那一天,明月明珠需要帮助,小婿义不容辞。”
刘琰深深看了李晨一眼,重重点头:“有你这句话,本王就真的放心了。”
两人不再说话,马队继续前行。
秋风吹过平原,卷起稻茬间的尘土。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蜀地的山河在秋日里显得格外壮丽。
刘琰望着这片土地,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这是刘琰经营了二十年的东川,每一寸土地都熟悉,每一座城池都倾注过心血。
如今,刘琰在考虑将这片土地交给女儿。
这个决定很难,但刘琰不得不做。因为刘琰清楚,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与其等自己倒下后东川陷入内乱,不如早做安排。
至于那些反对的声音……
刘琰眼中闪过冷光。谁要是敢阻拦,就别怪本王无情。
马队加快速度,向着江州方向疾驰。
而在他们身后,阆中城东川王府内,刘明月和刘明珠正抱着孩子在花园散步。
两个小家伙被秋日阳光照得眯起眼,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姐姐,”刘明珠轻声问,“你说父亲和王爷这次去江州,会顺利吗?”
刘明月望着远方:“有王爷在,应该没问题。”
“那……父亲的身体……”
刘明月沉默片刻,缓缓道:“明珠,你有没有觉得,父亲这次见到王爷后,好像……轻松了一些?”
刘明珠想了想,点头:“是有些不一样。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眼神也清明了些。”
“也许……”刘明月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也许父亲想通了什么。”
李承蜀似乎听懂母亲的话,伸出小手抓住刘明月的手指,咧嘴笑了。
阳光正好,秋风不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