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中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真正的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整座城池染成素白。
王府屋檐下挂起了冰凌,庭院里的假山石上积了厚厚的雪,几株腊梅却在墙角倔强地开着,暗香浮动。
王府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李晨坐在主位,左侧是刘明月刘明珠,右侧是赵铁兰和陈平。
桌上摊着一份东川兵力分布图,还有一份官员名册。
“东川各地驻军加起来,三万两千人。”陈平指着地图上的标注,“主力一万五千人在阆中,由王坚将军直接统领。其余分散在边境各关隘和郡县。”
刘明月接过话头:“王将军那边,妾身前日去拜访过了。王将军说,军队一切正常,粮饷充足,士气尚可。”
李晨点头:“王坚是明白人。之前西凉之战,他带东川兵助战,见识过潜龙的实力。蜀地内乱时,他也跟咱们合作过。这个人,可信。”
刘明珠却皱眉:“王将军可信,但那些宗室叔伯呢?父亲让姐姐和我开始理政的消息传出去后,这些人已经来王府‘探望’好几次了。明面上是关心父亲身体,暗地里都在打听政务交接的事。”
陈平翻开官员名册:“东川刘氏宗亲,目前在朝在野有影响力的,共有七支。最长的一支是刘琰王爷的叔父刘宏,今年六十八,曾任东川司马,门生故旧遍布军中。最短的一支是刘琰王爷的堂弟刘琮,四十二岁,现任阆中郡守,掌控着阆中城防和税赋。”
李晨沉吟:“这些人的态度呢?”
“刘宏老成持重,表面不表态,但私下里对女子理政颇有微词,刘琮则明确反对,前日在郡守府议事时公开说‘牝鸡司晨,非吉兆’。”
赵铁兰冷笑:“这些人就是吃得太饱了。他们享着荣华富贵。现在王爷病重,两位夫人要接手,他们就跳出来指手画脚。”
李晨摆摆手:“也不能全怪他们。千百年来,女子主政确实少见。他们担心东川未来,也在情理之中。”
“那怎么办?”刘明珠有些着急,“总不能任由他们说三道四吧?”
李晨看向刘明月:“明月,你觉得呢?”
刘明月沉吟片刻,缓缓道:“妾身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军队。只要军队在王将军手里,那些人翻不起大浪。其次,要拉拢一批,分化一批。宗亲七支,不可能铁板一块。总有识时务的,愿意跟着咱们走的。”
李晨眼中闪过赞许:“明月说得对。铁兰,护路护商队现在有多少人了?”
“六百五十人,训练了一个月,已经能执行巡逻、护卫任务。装备了三百支弓弩,五十把刀,还有二十支火铳——是上次从潜龙带来的。”
“不够,至少要有一千人,而且要装备更多的火铳。给潜龙去信,再调一百支火铳过来,还有配套的火药铅弹。”
赵铁兰眼睛一亮:“是!”
李晨又对陈平道:“陈平,你带几个学员,去拜访那些宗亲。不要直接谈政务,就以北大学堂的名义,聊聊修路、建厂这些事。看看哪些人对新政感兴趣,哪些人抵触。”
“属下明白。”陈平点头。
“明月明珠,”李晨看向两位夫人,“腊八那天,王府设宴,请所有宗亲和重要官员。你们以主人身份主持,我在幕后。这是你们第一次正式亮相,要把握好分寸。”
刘明月深吸一口气:“妾身明白。”
腊月初八,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东川王府张灯结彩,宴客厅内摆了二十桌。
受邀的宗亲官员陆续到来,锦衣华服,笑语寒暄,但每个人眼中都藏着探究和算计。
刘明月刘明珠站在厅门内迎接客人。
两姐妹今日都穿着正式的郡主朝服,头戴珠冠,举止端庄。
刘明月沉稳大气,刘明珠明媚机敏,姐妹二人站在一起,竟有几分不容小觑的气度。
“宏爷爷来了。”刘明月看到一位白发老者进来,连忙上前搀扶。
刘宏,东川刘氏辈分最高的宗亲,曾任东川司马,门生故旧遍布。
这位老人拄着拐杖,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明月啊,”刘宏拍拍刘明月的手,“你父亲身体如何了?”
“多谢宏爷爷关心,父亲还在静养,太医说需要时日。今日腊八宴,父亲特意嘱咐,要好好招待各位叔伯。”
刘宏点头,目光扫过刘明珠,又看了看厅内布置,没再多说,由侍女引到主桌就座。
接着进来的是刘琮,阆中郡守,刘琰的堂弟。
这人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但眼神深处藏着精明。
“两位侄女今日真是光彩照人。”刘琮拱手笑道,“王爷病中,府里事务繁杂,辛苦你们了。”
刘明珠笑道:“琮叔说哪里话,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琮叔掌管阆中郡,才是真正的辛苦。”
“应该的,应该的。”刘琮笑着入座,目光却在厅内四处打量。
宾客陆续到齐,王坚也来了。
这位东川老将一身戎装,腰挎佩剑,龙行虎步,进厅后先向刘明月刘明珠行礼,然后坐到了武将那一桌。
宴席开始。刘明月起身举杯:“今日腊八佳节,明月代父亲敬各位叔伯、各位大人一杯。感谢诸位多年来对东川的付出,对王府的支持。”
众人举杯同饮。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歌舞上场,丝竹之声悠扬。
刘琮端着酒杯走到刘明月身边:“明月侄女,听说最近王府在城西建水泥厂、钢厂?这可是大工程啊。”
刘明月微笑:“是的琮叔。路修通了,蜀地与潜龙往来方便,建些工坊,既能供应修路所需,也能让百姓多些生计。”
“好事,好事。”刘琮点头,“不过侄女,建厂要用地,要招工,要管理。这些事繁杂得很,你们女子家,怕是应付不来吧?”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女子不该管这些。
刘明珠在一旁接话:“琮叔放心,我们请了潜龙的工匠和北大学堂的学员帮忙。这些人都是专业人才,建厂的事进展顺利。”
“潜龙的人啊……”刘琮拖长了声音,“毕竟不是咱们东川自己人。有些事,还是得咱们自己人管才放心。”
刘明月神色不变:“琮叔说得是。所以厂子里管事的位置,我们打算从东川本地选拔。琮叔若有合适人选推荐,明月感激不尽。”
刘琮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当真。”刘明月道,“只要有能力,肯做事,我们都欢迎。”
刘琮这才满意地点头,又寒暄几句,回到座位。
这一幕被刘宏看在眼里。老人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眼中若有所思。
宴至中途,王坚起身敬酒。
这位老将声音洪亮:“王某代东川三万将士,敬两位郡主!王爷病中,郡主主持大局,将士们定当效忠王府,护卫东川!”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满厅为之一静。
刘明月举杯:“多谢王将军。东川有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是百姓之福。”
武将那一桌纷纷起身敬酒,文官这边却反应不一。有人跟着举杯,有人低头吃菜,有人交换眼色。
刘宏缓缓起身:“王将军忠心可嘉。不过老夫有一问——若王爷……真有万一,东川该由谁主事?”
这话问得直接,满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刘明月刘明珠。
刘明月放下酒杯,站起身。
这位郡主今日穿着朝服,头戴珠冠,在灯火映照下,竟有几分威严。
“宏爷爷此问,明月也想过,父亲若真有万一,按照大炎律例和东川祖制,当由嫡子继位。”
刘宏点头:“不错。可王爷无子。”
“是,父亲无子,所以父亲早有安排——若真到那一步,由明月与明珠共同主事,直至选出合适的继承人。”
“女子主政?”席间有人小声议论。
刘宏盯着刘明月:“明月,你可知道,东川历史上从未有女子主政的先例?”
“东川没有,但大炎有,武德皇帝长女宁平公主,曾以女王之身镇守江南二十年,政绩斐然,百姓称颂。既然有先例,为何东川不能有?”
刘宏沉默。
刘明珠也站起来:“宏爷爷,各位叔伯。我和姐姐知道,女子主政会引来非议。但我们不是为了权位,是为了东川几十万百姓,为了父亲经营了二十年的基业。这条路修通了,厂子建起来了,百姓有了生计,东川有了未来。这些事,难道不该做吗?”
席间一片寂静。
王坚忽然拍案:“说得好!王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王某知道,谁能带着东川百姓过好日子,王某就效忠谁!两位郡主这些日子做的事,王某看在眼里——修路、建厂、整顿政务,哪一件不是为了东川好?”
武将们纷纷附和:“王将军说得对!”
文官这边,有些人开始动摇。
刘琮却冷笑:“王将军忠心可嘉。不过女子主政,终究不合祖制。依我看,还是该从宗室子弟中选贤能者,过继给王爷,继承王位。”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分成两派。
有人支持刘琮,有人观望,有人支持刘明月姐妹。
刘宏缓缓开口:“此事关系重大,今日宴席,不必深谈。等王爷病情明朗再说吧。”
老人一锤定音,争论暂时平息。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每个人都心不在焉,都在盘算着未来的局势。
李晨在屏风后听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些宗亲的心思,李晨看得明白。
刘宏是老狐狸,想观望。刘琮是野心家,想推自己或者自己的人上位。其他人,有的随大流,有的想投机。
但没关系。
只要军队在王坚手里,只要护路护商队建立起来,只要水泥厂钢厂投产,这些人翻不起大浪。
宴席散后,刘明月刘明珠回到后院,都松了口气。
“姐姐,今天好险。”刘明珠拍着胸口,“要不是王将军支持,那些人还不知道要说什么难听话。”
刘明月却道:“明珠,这才刚刚开始。今天只是试探,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正说着,李晨从外面进来。
“王爷。”两姐妹起身。
李晨点头:“今天做得很好。明月应对得体,明珠配合默契。王坚的表态也很及时。”
“可是王爷,”刘明月皱眉,“刘琮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李晨坐下,“所以他们接下来会有动作。要么拉拢官员,要么在政务上制造麻烦,要么……更极端的手段。”
刘明珠脸色一白:“他们敢?”
“狗急跳墙,什么都敢,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铁兰的护路护商队要加快扩充,火铳要尽快到位。陈平那边,要盯紧那些宗亲的动向。”
李晨看向窗外,夜色深沉,雪又开始下了。
“这场雪,会掩盖很多痕迹,也会让很多事变得容易。明月明珠,这段时间你们不要单独外出,身边随时要有护卫。”
两姐妹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