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中城西菜市口。
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菜市口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一个简陋的木台,台下聚集着三四百人,多是附近街坊和农户。
人群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在寒风中飘散。
赵山带着十名护路队成员站在台侧,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少年眉头微皱,目光不时瞟向台上那个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胖子。
那胖子叫刘文财,四十来岁,圆脸细眼,身上穿着绸缎棉袍,此刻却沾满雪水泥污。
刘文财低着头,身子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北大学员陈平站在台前,清了清嗓子:“各位乡亲父老!今日在此集会,不为别的,只为讨个公道!这位刘文财刘老爷,想必不少人都认得!”
人群中响起零星的回应:
“认得!城西刘老爷嘛!”
“他家有三百亩地呢……”
陈平提高声音:“刘文财罪状有三!其一,强占佃户王老三家两亩水田,逼得王家差点上吊!其二,私涨地租,从三成涨到四成,还强收‘保粮费’!其三……”
陈平顿了顿,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其三,”陈平声音带着怒意,“刘文财有个怪癖——喜欢喝人乳!不仅喝,还让厨子把母乳做成豆腐,美其名曰‘玉乳豆腐’!为此,他强迫佃户家的产妇为他供奶,美其名曰‘买’,实则给的那点钱,还不够产妇补身子!”
“轰——”
人群炸开了锅。
“还有这种癖好?”
“我的天,这不是糟践人吗?”
“听说他府上养着七八个奶娘呢……”
刘文财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冤枉!冤枉啊!我给钱了!每个产妇每月二两银子,够买多少鸡鸭鱼肉了!她们是自愿的!”
台下角落里,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突然扯下头巾,露出憔悴的面容:“自愿?刘老爷,你说这话良心不痛吗?”
妇人冲上台,指着刘文财:“我是西河村张氏!去年我生完孩子第三天,你家管家就上门,说要么供奶,要么就收回租地!我家五口人,就靠那三亩地活命!我能怎么办?”
妇人泪流满面:“二两银子?我男人去城里做工,确实一个月也挣不到一两!可你知道我每天要挤多少奶吗?整整两大碗!孩子不够吃,饿得哇哇哭!我白天挤奶,晚上还得奶孩子,三个月就瘦了二十斤!”
台下又冲上来两个妇人,都是类似遭遇。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骂刘文财缺德,有人叹气说这些地主都这样,还有几个老人摇头:“造孽啊……”
赵山握紧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少年看着台上哭诉的妇人,又看看跪着的刘文财,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刘文财坏吗?坏。
但比起那些杀人放火、逼死人命的恶霸,刘文财似乎……又没那么坏。
至少他还给钱,至少他没逼出人命。
可那几个妇人哭得那么惨,那种屈辱,那种无奈,又真实得让人揪心。
陈平见火候差不多了,抬手示意安静:“乡亲们!刘文财的恶行,大家都听到了!但这只是开始!咱们东川,还有多少这样的恶霸地主?还有多少比刘文财更坏的人?”
人群安静下来,都在听。
“城西三百亩良田,原本是七户农民的自耕地!刘文财怎么弄到手的?低价强买!不卖?就让人夜里去砸房子,放火烧柴垛!王老三的儿子,就是被刘文财家丁打瘸的!”
“还有刘琮刘郡守!”陈平突然话锋一转,“刘文财为什么敢这么嚣张?因为他是刘琮的远房表亲!刘琮在背后给他撑腰!刘文财强占的田地,有三成收益进了刘琮的腰包!”
这话如巨石投水,激起千层浪。
“刘郡守?”
“天哪,郡守老爷也……”
“怪不得刘文财这么横……”
人群中,几个穿着体面的人脸色一变,悄悄退了出去。赵山使个眼色,两个护路队员跟了上去。
批斗会持续了半个时辰。
三个妇人哭诉完,又有两个佃户上台,讲刘文财如何涨租、如何克扣。
每讲一桩,台下百姓的脸色就沉一分。
结束时,陈平高喊:“乡亲们!今日批斗刘文财,明日呢?后日呢?那些比刘文财更坏的恶霸贪官,咱们要不要斗?”
“要!”
“斗!”
人群爆发出零星的回应,但还不够热烈。
陈平继续鼓动:“大家不要怕!王爷说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管是谁,只要欺压百姓,都要受到惩罚!从今日起,咱们设立‘诉冤箱’,有什么冤屈,写下来投进去!不敢写字的,我们帮你们写!”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久久不歇。
赵山安排队员护送那几个妇人回家,自己则走向菜市口旁边的一处茶楼。
二楼雅间里,郭孝正凭窗而立,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百姓。
“奉孝先生。”赵山推门进来。
郭孝没回头:“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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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
“什么感觉?”
赵山沉默片刻:“刘文财……罪有应得。但那几个妇人,还是很可怜。”
郭孝转过身,看着赵山:“你觉得刘文财该死吗?”
赵山犹豫了:“他……罪不至死吧?毕竟没出人命,还给了钱。”
“给了钱,就不是欺压了?”
郭孝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赵山,你想想。那几个妇人,真的是自愿卖奶吗?如果不是租着刘文财的地,如果不是怕被收地,她们会愿意吗?”
赵山摇头。
“这就叫权力不对等,刘文财握着佃户的命脉——土地。他提要求,佃户敢不从吗?给的那点钱,不过是遮羞布罢了。真正的恶,不在于他给了多少钱,而在于他利用权力逼迫弱者。”
赵山若有所思。
“今天选刘文财做典型,有三个原因。”
“第一,他的恶行有话题性。吃母乳做豆腐,这种事一听就让人印象深刻,容易传播。”
“第二,刘文财不算大恶。比起那些杀人放火的,他算‘温和’的。拿他开刀,不会把其他地主吓破胆,反而会让他们产生侥幸心理——‘我没他那么变态,应该没事’。”
“第三,刘文财是刘琮的亲戚。打刘文财,就是打刘琮的脸。等火候到了,百姓的胆子壮了,咱们再把矛头指向刘琮,就顺理成章了。”
赵山恍然大悟:“所以……刘文财只是个引子?”
“对,引子。”
“但要烧起这场火,引子必须够亮,够吸引人。刘文财正好符合——恶行够奇,但又没奇到让人不敢相信。百姓会想:连吃母乳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正说着,李晨推门进来。
“主公。”郭孝起身。
李晨摆摆手,坐下:“批斗会我看了。效果不错,但还不够。”
“是还不够。”郭孝道,“今天来的人只有三四百,大多是看热闹的。真正敢说话的,就那么几个。百姓还是怕。”
“怕就对了,几百年了,百姓怕官怕惯了。要让他们不怕,得给他们撑腰,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李晨看向赵山:“那几个妇人和佃户,派人保护好了吗?”
“保护好了。”赵山道,“属下派了六个人,两人一组,轮流守在他们家附近。还留了话,有事随时来护路队驻地。”
“好,不仅要保护,还要给好处。明日以王府的名义,给那几个妇人每家送五两银子,两袋米。再告诉她们,之前的租地契约作废,地还给她们种,租子按老规矩,三成。”
赵山眼睛一亮:“王爷,这样她们……”
“她们就成榜样了。”郭孝接过话,“其他百姓看到,站出来揭发恶霸,不仅安全有保障,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样一来,敢说话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奉孝懂我。不过要注意分寸,好处不能给太多,否则就成买通证人了。五两银子两袋米,够一家人过个肥年,又不至于让人眼红。”
“主公思虑周全,接下来几天,北大学员会继续在城里活动。茶楼说书,街头讲演,把刘文财的恶行传遍全城。等舆论发酵得差不多了,再开第二次批斗会——这次,要批斗更坏的人。”
“刘琮的罪证搜集得怎么样了?”
郭孝从怀中取出一份册子:“都在这里。强占民田七百亩,涉及三十四户。逼死人命三条——都是不愿卖地的农户。贪污税赋,每年至少五千两。还有,勾结大王子残部,供应粮草的证据,也找到了人证。”
李晨翻看册子,脸色渐渐阴沉:“这些罪,够他死十次了。”
“但直接动刘琮,阻力太大。”
“所以要先剪除他的羽翼。刘文财是第一根羽毛。接下来几天,北大学员会继续发动百姓,揭发其他与刘琮有关的恶霸地主。等把这些羽毛都拔光了,刘琮就成了光杆郡守。”
李晨合上册子:“这事你去办。但要记住——咱们要的是民心,不是人头。罪大恶极的必须严惩,罪不至死的可以宽大。要让百姓看到,咱们讲道理,依法办事。”
“属下明白。”
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赵山才告辞离开。
走出茶楼时,天色已暗。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暮色中飘舞。
菜市口已经空荡荡,只有木台还立在那里,在雪中显得孤零零的。
赵山站在台下,看着台上那块空地。
几个时辰前,刘文财就跪在那里,三个妇人在那里哭诉,数百百姓在那里围观。
少年想起郭孝的话:“刘文财只是个引子。”
是啊,引子。
引燃民心的引子。
引向刘琮的引子。
引向东川变革的引子。
赵山紧了紧衣领,转身走向护路队驻地。雪越下越大,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雪夜中晕开。
经过一条小巷时,赵山听到里面有压低声音的说话。
“……刘老爷这次栽了,咱们得小心点。”
“怕什么?刘郡守还在呢!刘文财不过是个远亲……”
“你懂什么?今天批斗会上,陈平那小子直接点了刘郡守的名!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
“回去跟老爷说,最近收敛点。地租先别涨了,欠租的也别逼太紧。看看风向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