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长乐街。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在寒风中狂舞,整条街道笼罩在茫茫白幕之中。
街道两侧的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将积雪映出诡异的暗黄色。
长乐街是阆中城西的主街,宽三丈,长两百余步。
两侧多是两层高的砖木店铺,此刻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街心的积雪已没过脚踝,李晨的车队碾过,留下深深的车辙。
车队很简单——三辆马车,十五名亲卫骑马护卫。
李晨坐在第二辆马车上,车帘垂着,看不清车内情形。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裹着厚棉袄,帽檐压得很低。
马蹄踏雪,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亲卫队长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孙,名猛,是赵铁兰从潜龙带过来的老卒。
孙猛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屋顶和门窗。
风雪太大,视线受阻,但孙猛能感觉到——这条街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队长,”身旁一个亲卫低声道,“不太对劲。”
孙猛点头,右手举起,做了个手势。
十五名亲卫同时放缓马速,手按兵器,呈扇形散开,将三辆马车护在中央。
车队行至长乐街中段。
忽然,前方街口出现一排身影。
二十余人,黑衣蒙面,手持钢刀,默然立在风雪中,挡住了去路。
几乎同时,后方街尾也出现一排黑衣人,同样二十余人,封住了退路。
孙猛瞳孔收缩,高喊:“护驾!”
话音未落,两侧屋顶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弓弦响动!
箭如飞蝗!
“举盾!”孙猛大吼。
亲卫们早有准备,从马鞍旁取下圆盾,护住要害。
箭矢射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但还是有两名亲卫中箭落马。
“敌袭!结阵!”
孙猛翻身下马,亲卫们迅速以马车为中心结成圆阵。盾牌朝外,长刀出鞘。
屋顶上,刘琮站在一家酒楼的二楼窗前,透过缝隙看着下方场景,脸上露出狞笑。
这位郡守一身黑衣,腰挎长剑,手中握着一支令旗。
“放箭!继续放箭!”刘琮低吼。
屋顶上的弓手再次拉弓。
但这一次,箭矢刚离弦,异变突生!
长乐街两侧那些紧闭的门窗,突然同时打开!
窗户里探出的是——弓弩!
不是黑衣人的弓弩,是埋伏已久的弓弩!
箭矢从两侧店铺射出,目标不是街心的车队,而是屋顶的黑衣人!
噗!噗!噗!
屋顶传来惨叫声,黑衣人纷纷中箭,从屋顶滚落,砸在雪地里。
刘琮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酒楼二楼的门被一脚踹开!
五个身影冲进来,为首者正是赵山。少年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刘郡守,”赵山声音冰冷,“恭候多时了。”
刘琮拔剑:“你们是什么人?!”
赵山不答,挥手:“拿下!”
五人同时扑上。
刘琮身边还有四个护卫,立即拔刀迎战。
但赵山带来的是护路队精锐,刀法狠辣,配合默契。不到十回合,四个护卫全部倒地。
刘琮挥剑砍向赵山,赵山侧身躲过,短刀如毒蛇般刺出,正中刘琮手腕。
“啊!”刘琮惨叫,长剑脱手。
赵山一脚踹在刘琮膝弯,刘琮跪倒在地。两名队员上前,用牛筋绳将刘琮捆了个结实。
“你们你们是李晨的人!”刘琮目眦欲裂。
赵山扯下蒙面巾,露出清秀而冷峻的面容:“刘郡守,没想到吧?”
刘琮瞪大眼睛:“你是赵山?那个山娃子?!”
“正是。”赵山将短刀抵在刘琮咽喉,“让你的人放下武器,否则我现在就割断你的喉咙。”
刘琮咬牙:“休想!”
赵山手上用力,刀锋割破皮肤,血珠渗出。
“我数三声,”赵山声音平静得可怕,“一。”
刘琮浑身发抖。
“二。”
“停!停!”刘琮大喊,“我投降!我投降!”
赵山拎着刘琮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将刘琮半个身子推出窗外。
“都住手!”刘琮用尽力气大喊,“我是刘琮!全部放下武器!”
街道上的厮杀为之一顿。
黑衣人们抬头,看到自家主子被人推出窗外,刀架脖子,顿时慌了。
“放下武器!”赵山高喊,“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
屋顶上,孙猛趁机大喊:“刘琮已擒!尔等还要顽抗吗?!”
短暂的沉默后,第一把刀扔在雪地里。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长乐街两侧屋顶的黑衣人,街口街尾的堵截者,陆续扔下兵器。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街尾那批黑衣人突然暴起,不是冲向车队,而是——杀向自己人!
刀光闪动,惨叫声起!
扔下兵器的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砍倒一片。
“刘昌!”刘琮目眦欲裂,“是刘昌的人!”
赵山皱眉,将刘琮拽回屋内,交给队员看管,自己冲到窗前观察。
街尾,刘昌骑在马上,手持长刀,正在指挥手下砍杀那些投降的黑衣人。这位激进宗亲满脸狰狞,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刘琮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刘昌高喊,“兄弟们!杀!杀了李晨!东川就是咱们的!”
刘昌手下约有两百人,都是刘家护院中的死士,此刻见主子下令,顿时凶性大发,挥舞刀枪冲向车队。
孙猛脸色凝重:“结阵死守!”
亲卫们收缩阵型,将马车护得更紧。
但刘昌的人太多,两百对十五,悬殊太大。
眼看防线就要被冲破,长乐街两侧店铺的门突然全部打开!
不是窗户,是门!
门里冲出来的不是弓弩手,而是——火铳手!
五十名火铳手,三人一排,迅速列队。
“预备!”
指挥者是个精干汉子,正是护路队的火铳教官。
火铳手们端起火铳,黑洞洞的铳口对准刘昌的人马。
刘昌愣住:“火铳?你们”
“放!”
轰!
五十支火铳齐射!
白烟弥漫,铳声如雷!
冲在最前的三十多个黑衣人如遭重击,浑身冒血,惨叫着倒地。
火铳的威力,刘昌的人从未见过。这巨响,这白烟,这恐怖的杀伤力,瞬间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妖妖法!”有人尖叫。
“是雷公!雷公发怒了!”
刘昌手下大乱,有人转身就跑。
“不许退!”刘昌挥刀砍翻一个逃跑的手下,“冲过去!他们装填需要时间!”
刘昌说得没错,火铳装填确实需要时间。
但郭孝的布局,岂会只有一道?
火铳手射击完毕,迅速后撤。店铺里又冲出一队人——不是火铳手,是弓弩手!
百名弓弩手,张弓搭箭。
“放!”
箭如雨下!
刘昌的人再次倒下二十多个。
两轮打击,刘昌的两百人已折损四分之一。剩下的也士气崩溃,哪还敢冲锋,纷纷后退。
刘昌气得双眼通红,亲自策马冲锋:“跟我冲!杀了李晨!”
但刚冲出几步,两侧屋顶突然扔下数十个黑乎乎的东西。
东西落在刘昌人马中,滚了几滚。
刘昌低头看去——是陶罐?罐口还冒着火星?
“这是”
轰!轰!轰!
陶罐爆炸!
火光冲天,破片四射!
惨叫声响彻长乐街!
这是墨问归新研制的“手掷雷”,外壳是陶罐,里面填装火药和铁钉碎瓷。虽然威力不如震天雷,但近距离杀伤极为恐怖。
刘昌胯下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刘昌摔下马背。
刘昌重重砸在雪地里,还没爬起来,几个身影已扑到面前。
正是赵山带来的护路队员。
刀架脖子,绳索加身。
刘昌被擒。
主将被擒,剩下的人彻底崩溃,跪地投降。
长乐街重归寂静。
只有风雪呼啸,还有伤者的呻吟,在夜空中回荡。
孙猛松了口气,走到第二辆马车前,躬身:“王爷,贼人已擒。”
车帘掀开。
李晨走下车,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棉袍,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血战与他无关。
“伤亡如何?”李晨问。
孙猛汇报:“咱们的人,两人阵亡,五人轻伤。刘琮刘昌的人,死三十七人,伤六十八人,俘虏一百九十五人。”
李晨点头:“阵亡的兄弟,厚葬,抚恤家属。受伤的,全力救治。俘虏的,先关押,等明日发落。”
“是。”
李晨走到街心,看着满地狼藉——尸体、血迹、散落的兵器、炸碎的陶片
风雪很快将血迹覆盖,但那股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赵山押着刘琮和刘昌走过来。
刘琮面如死灰,刘昌则破口大骂:“李晨!你个外姓杂种!东川是我刘家的东川!你凭什么”
赵山一拳打在刘昌肚子上。
刘昌闷哼一声,弯下腰,吐出一口酸水。
李晨看着刘昌,眼神淡漠:“刘昌,你可知罪?”
“罪?老子有什么罪?”刘昌抬头,满脸狰狞,“老子是东川刘氏子孙!清除你这外姓贼子,何罪之有?!”
李晨摇头:“刺杀本王,聚众作乱,按律当斩。”
“斩?”刘昌狂笑,“你敢斩我?我是宗亲!东川王是我堂兄!你敢斩宗亲,东川必乱!”
李晨不再理会刘昌,看向刘琮:“刘郡守,你呢?可有什么话说?”
刘琮惨笑:“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只求王爷给个痛快。”
“痛快?刘琮,你强占民田七百亩,逼死人命三条,贪污税赋,勾结残部。这些罪,不是一刀痛快就能了的。”
刘琮脸色更白。
李晨转身,对孙猛道:“将二人押入王府地牢,严加看管。明日,公开审判。”
“是!”
孙猛带人押走刘琮刘昌。
李晨看向赵山:“那四个人”
赵山低声道:“都处理好了。玉佩已放在尸体上。”
“你做得很好。去休息吧,今夜辛苦了。”“属下不累。”
“去吧。”李晨拍拍赵山肩膀,“后面的事还多,养好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