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清晨。
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阆中城西菜市口,一夜之间搭起一座三丈见方、一丈高的木台。
台前竖起两根木柱,刘琮和刘昌被铁链锁在柱上,身上只穿着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木台四周,早已围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怕不下三千之众。
百姓们扶老携幼,呼朋唤友,将菜市口挤得水泄不通。
维持秩序的护路队员手持长棍,勉强隔出一条通道。
“来了!来了!”
人群忽然骚动。
李晨从通道走来,身边跟着刘明月刘明珠。
姐妹俩一身缟素,面容肃穆。三人登上木台,面向百姓。
木台左侧摆着三张椅子,坐着三位老者——都是东川有名望的乡绅。右侧站着陈平等北大学员,面前摆着桌案,纸笔俱全。
李晨走到台前,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今日在此,公开审判阆中郡守刘琮、宗亲刘昌!二人昨夜聚众作乱,刺杀本王,按律当斩!但斩之前,要让他们死个明白!也让东川百姓看个清楚——这些人,到底犯了什么罪!”
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台上。
刘明月上前一步,展开一份卷宗:“刘琮,现年四十二岁,阆中郡守,东川王刘琰堂弟。罪状如下——”
“第一,强占民田!”
话音未落,台下冲上来一个老农。
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上破旧的棉袄打着补丁。
老农扑通跪在台上,朝刘明月磕头:“郡主!郡主给草民做主啊!”
刘明月连忙扶起老人:“老人家请起,有话慢慢说。”
老农起身,指着刘琮,浑身发抖:“这畜生!三年前,草民家有五亩水田,就在城西。这畜生看上了,说要建别院,硬要买。草民不卖,他就他就派人夜里放火,烧了草民家的房子!”
老人老泪纵横:“草民的老伴就死在火里!儿子去告状,被衙役打瘸了腿!五亩田,只给了十两银子!十两啊!那是五亩上好的水田啊!”
台下百姓哗然。
“五亩田才给十两?”
“造孽啊!”
刘琮脸色发白,挣扎着喊道:“胡说!那田是我花钱买的!有地契为证!”
老农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高举过头:“地契?地契在这儿!上面按的是我儿子的手印!可那是我儿子被他们按着手硬按的!我儿子不识字,他们骗他说是借据!”
陈平接过地契,仔细查看,朗声念道:“‘今有王老实,自愿将城西五亩水田售予刘琮,作价纹银十两,永不反悔’。
陈平抬头,看向刘琮:“刘郡守,五亩上好的水田,市价至少五十两。你十两强买,这是强占,不是买卖!”
刘琮咬牙:“那那也是他自愿卖的!”
“自愿?”台下又冲上来一个瘸腿汉子,三十来岁,走路一瘸一拐。汉子指着刘琮,目眦欲裂:“刘琮!你看看我是谁!”
刘琮抬头,脸色更白。
汉子嘶声道:“我就是王老实的儿子王柱!三年前,你们把我抓到衙门,按着我画押!我不肯,你们就打!打断了我的腿!现在我这条腿废了,干不了重活,全家就靠老父亲捡柴为生!刘琮,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台下群情激愤。
“打断人家的腿!”
“这还是人吗?”
刘明月示意安静,继续念卷宗:“第二,逼死人命!”
这一次,台下走上来三个妇人,个个面容憔悴,眼睛红肿。三个妇人跪在台上,放声痛哭。
为首的妇人四十来岁,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郡主!民妇的丈夫是被刘琮逼死的啊!”
妇人指着刘琮:“两年前,我丈夫在城东有片菜园,种菜卖钱。刘琮的小舅子看上了,要强占。我丈夫去衙门告状,刘琮不但不受理,还把我丈夫抓起来,说他诬告,打了三十板子!”
妇人泣不成声:“我丈夫本来身子就弱,三十板子下去,抬回家三天就死了!留下我和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四岁这日子怎么过啊!”
另外两个妇人也哭诉,都是家人被刘琮或刘琮的亲戚逼死。
台下百姓已经不只是愤怒,许多人开始抹眼泪。
刘琮浑身发抖,还想狡辩:“这些这些事不是我做的!是我小舅子做的!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李晨从怀中取出一份账册,“这是从你书房搜出的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城东菜园一处,计二亩,转卖得银八十两,分润三十两予内弟’。刘琮,你小舅子强占菜园,转手卖出,你还分钱,这叫与你无关?”
刘琮语塞。
刘明月继续:“第三,贪污税赋!”
陈平拿出一叠账本:“这是阆中郡近三年的税赋账目。经北大学堂学员核查,三年间,刘琮私自加征‘修城税’、‘剿匪税’、‘赈灾税’等七种杂税,共计贪污白银一万八千两!”
“一万八千两!”
台下惊呼。
“第四,”刘明月声音更冷,“勾结大王子残部,供应粮草!”
一个黑瘦汉子被带上台。汉子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有道刀疤,一看就是山里人。
汉子跪地:“草民草民原是独眼龙手下的小头目。去年冬天,独眼龙派人跟刘琮接触,用皮毛山货换粮食。我我跟着去过两次。第一次换了三百石粮食,第二次换了五百石。都是夜里在城外交易,刘琮的亲信亲自押送。”
汉子指着刘琮:“独眼龙说过,刘琮这人贪,但讲信用。只要给够钱,什么都敢卖。”
刘琮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台下百姓已经炸开了锅。
“勾结山匪!”
“那些山匪杀了多少人啊!”
“怪不得山匪剿不干净!原来有内应!”
刘明月合上卷宗,看向台下:“诸位乡亲,刘琮罪状,人证物证俱在。依大炎律,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贪污税赋、勾结匪类,任何一条都是死罪!今日公审,就是要问问大家——刘琮,该不该杀?!”
“该杀!”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三千百姓齐声呐喊,声浪几乎掀翻木台。
“杀了他!”
“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刘琮彻底崩溃,瘫在地上,浑身抽搐。
刘明月看向刘昌:“刘昌,轮到你了。”
刘昌虽然被锁在柱上,却依旧嚣张:“李晨!刘明月!你们别得意!我是宗亲!你们敢杀宗亲,东川必乱!”
李晨走到刘昌面前,眼神冰冷:“刘昌,你以为宗亲的身份,就能免死?”
“当然!”刘昌昂头,“大炎律例,宗亲犯罪,需宗人府审理,需朝廷核准!你们没这个权力!”
“说得对。”李晨点头,“按律,宗亲犯罪,确实需要宗人府审理。但刘昌,你忘了一件事——”
李晨转身,面向百姓:“昨夜,刘昌聚众作乱,刺杀本王。按大炎律,刺杀亲王,等同谋反!谋反大罪,可就地正法,不需宗人府审理!”
刘昌脸色一变。
李晨继续:“更何况,刘昌,你的罪,不止谋反一条。”
刘明月展开另一份卷宗:“刘昌,现年三十八岁,东川刘氏宗亲。罪状如下——”
“第一,放印子钱,逼死七户百姓!”
台下又冲上来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怀里抱着个牌位。
妇人跪在台上,将牌位高举:“郡主!这是民妇女儿的牌位!去年,民妇丈夫生病,借了刘昌十两银子,月息五分!三个月滚到三十两!我们还不起,刘昌就就逼着我女儿去他家做丫鬟抵债!”
妇人泪如雨下:“我女儿才十四岁啊!去了刘昌家,不到两个月就死了!尸体送回来,浑身是伤刘昌说是不小心摔死的,可那伤那伤分明是打的啊!”
妇人身后,其他人也哭诉。
有被逼得卖儿卖女的,有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有被逼得上吊自杀的。
“借钱还钱,天经地义!他们还不起,怪谁?”
“好一个天经地义!刘昌,你放印子钱,月息五分,年息六成!这是高利贷!按大炎律,年息超过三成,即为违法!你不但违法,还逼死七条人命!这不是借钱还钱,这是杀人!”
刘昌还想狡辩,台下忽然扔上来一块石头,砸在刘昌身上。
“畜生!”
“打死他!”
百姓的情绪彻底被点燃。石头、烂菜叶、雪团,纷纷砸向刘昌。
护路队员连忙维持秩序。
刘明月继续:“第二,私设赌场,诱人赌博,再放印子钱,连环套害人!”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人被扶上台。中年人眼神涣散,站都站不稳。
中年人的妻子哭诉:“郡主,民妇的丈夫原本是个木匠,手艺好,日子过得不错。去年被刘昌的人骗去赌钱,开始赢了些,后来就输,越输越多。借了刘昌的印子钱想翻本,结果结果欠了一百多两!”
妇人指着刘昌:“我们还不起,刘昌就派人天天上门逼债,砸东西,打人。我丈夫我丈夫被逼疯了,现在人不人鬼不鬼”
台下百姓已经不只是愤怒,许多人在哭。
这些事,他们听说过,甚至经历过。只是以前不敢说,不能说。
今天,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刘明月继续念:“第三,强占商铺,殴打商户。第四,欺男霸女,强抢民女。第五,勾结官吏,逃税漏税”
一桩桩,一件件。
每念一条,台下就冲上来几个苦主。
每念一条,刘昌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刘明月念完时,台下已经跪了三十多个苦主。男女老少,个个泪流满面,声声泣血。
刘昌终于怕了,声音开始发抖:“我我是宗亲你们不能杀我我可以赔钱!我赔钱!”
“赔钱?”李晨走到刘昌面前,俯视着这位曾经的宗亲,“刘昌,你逼死七条人命,逼疯三个百姓,逼得十几户家破人亡。这些,是用钱能赔的吗?”
刘昌哑口无言。
李晨转身,面向百姓:“诸位乡亲!刘琮刘昌的罪行,大家都听到了!现在,本王问你们——这两人,该不该杀?!”
“该杀!”
三千百姓齐声怒吼。
声浪如雷,震得木台都在颤抖。
“该不该斩?!”
“该斩!”
“好!”李晨高声道,“民意如天,民心如剑!今日,本王就顺应民意,依律判罚!”
李晨走到台前,声音铿锵:“刘琮,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贪污税赋、勾结匪类,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家产抄没,赔偿苦主!家人无罪者不牵连,有罪者另案审理!”
“刘昌,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私设赌场害人、强占商铺、欺男霸女、勾结官吏、刺杀亲王,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家产抄没,赔偿苦主!家人无罪者不牵连,有罪者另案审理!”
判决一下,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爷英明!”
“郡主英明!”
苦主们跪地磕头,泣不成声。
刘琮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刘昌还想喊,赵山上前,一团破布塞进他嘴里。
李晨示意安静,继续道:“刘琮刘昌伏法,但东川的整治,才刚刚开始!从今日起,东川设立‘诉冤箱’,百姓有冤屈,可投书诉冤!北大学堂学员,会协助审理!”
“从今日起,东川整顿吏治,清查田亩,严惩贪官恶霸!”
“从今日起,东川推行新政,修路建厂,兴办学堂,让百姓有田种,有工做,有书读!”
每说一条,台下就爆发一阵欢呼。
说到最后,三千百姓齐声高呼:“王爷千岁!郡主千岁!”
声震阆中。
菜市口外围,站着十几个衣着体面的人。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面容清秀,眼神清明。青年见到李晨,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学生刘文清,刘宏之孙,拜见王爷。”
李晨打量青年:“你祖父”
“祖父昨夜遇害了。”刘文清眼中含泪,但强忍着,“学生今晨才发现,祖父死在书房,手中握着一枚玉佩——是刘琮给的‘仁’字玉佩。”
李晨沉默。
刘文清继续道:“学生知道,祖父这些年,做过错事。强占过民田,庇护过恶徒。但祖父临终前幡然悔悟,让学生来找王爷,说刘氏宗亲,愿意支持新政,愿意让子弟入北大学堂读书,愿意赎罪。”
李晨看着刘文清,又看看青年身后的刘氏族人。
那些人眼中,有悲痛,有惶恐,也有期待。
“刘宏的罪,另案审理,但刘氏宗亲若真愿改过,本王给机会。年轻子弟,可入北大学堂。家中田产,合法部分保留,非法部分退赔。往后,遵纪守法,安居乐业。”
刘文清跪地磕头:“谢王爷开恩!刘氏一族,永感大德!”
李晨扶起青年:“不是本王开恩,是律法开恩,是民心开恩。记住,往后做事,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
“学生铭记!”
刘文清带人退下。
李晨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侧,百姓跪了一地。
“王爷青天!”
“郡主青天!”
呼声此起彼伏。
在城西小院,郭孝煮了一壶新茶。
茶香袅袅中,这位“鬼谋”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民心如水,载舟覆舟。民心如剑,斩邪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