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清晨,南平王宫。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但南平王刘珩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位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的藩王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密报是从阆中城快马加鞭送来的,上面详细记述了腊月二十三到二十四日东川发生的一切——东川王刘琰病逝,刘琮刘昌聚众作乱,长乐街血战,菜市口公审,两位郡主开始主政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刘珩心上。
“王爷,”幕僚张先生小心翼翼开口,“东川之事咱们该如何应对?”
刘珩放下密报,缓缓抬头。
这位南平王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如何应对?”刘珩苦笑,“张先生,你说本王该如何应对?”
张先生沉吟:“东川巨变,两位郡主掌权。名义上东川还是刘家的东川,但实际上已是李晨的东川。潜龙势力自此深入蜀地,与东川连成一片。咱们南平,夹在中间”
“夹在中间,”刘珩接过话,声音沙哑,“前有猛虎,后有恶狼。”
张先生不解:“猛虎是潜龙,恶狼是”
“成都。”刘珩吐出两个字,“大王子刘璋虽然败退成都,但手上还有五万兵马。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东川内乱时他不敢动,现在东川平定,潜龙坐稳,他更不敢动东川。那他会动谁?”
张先生脸色一变:“王爷是说大王子可能会对咱们南平动手?”
“不是可能,是必然。”刘珩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刘璋此人,志大才疏,却极好面子。蜀地内乱他败给东川,威望扫地。他现在急需一场胜利来挽回颜面。打东川?他不敢。打潜龙?他没那本事。那剩下的选择,就只有咱们南平了。”
张先生额冒冷汗:“可可咱们与潜龙有盟约啊!通蜀路南平段,水泥厂钢厂”
“盟约?张先生,你也是读过史书的人。古往今来,盟约这东西,什么时候真正靠得住?利益一致时是盟约,利益冲突时就是废纸。”
“路能不修吗?水泥厂钢厂能不建吗?不能。南平需要这条路,需要这些厂子来振兴经济。可修了路,建了厂,南平就和潜龙绑死了。到时候,李晨要咱们往东,咱们敢往西吗?”
书房里一片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
许久,张先生才道:“王爷,那咱们难道要撕毁盟约?”
“撕毁?”刘珩摇头,“现在撕毁盟约,等于同时得罪潜龙和东川。李晨一怒之下,联合东川来攻,咱们挡得住吗?”
“那”
“难啊。”刘珩长叹,“进退两难,左右不是。本王这个南平王,当得真是窝囊。”
“王爷,东川那边两位郡主毕竟是女子主政,会不会引起更多宗亲反对?咱们或许可以暗中联络那些反对的宗亲,让他们在内部制造麻烦,牵制李晨的精力?”
“张先生,你还没看明白吗?腊月二十三那一夜,东川宗亲七支,六支覆灭。刘宏那一支,今早已经公开表态支持两位郡主。东川内部,已经清理干净了。”
张先生倒吸一口凉气:“一夜之间六支覆灭?”
“对,一夜之间。刘琮刘昌被公审处斩,刘宏、刘庆、刘茂、刘顺四人‘意外’身亡,尸体上发现刘琮给的信物玉佩。李晨这一手,狠,毒,但高明。既清除了反对派,又把脏水泼给了死人。现在东川百姓拍手称快,宗亲噤若寒蝉,谁还敢反对?”
张先生彻底说不出话了。
刘珩将密报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还有刘珩沉重的呼吸。
“张先生,你说东川那位二哥,若是知道今日结局,会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张先生知道,刘珩说的“二哥”是东川王刘琰。
“王爷,东川王将两位郡主嫁给李晨时,恐怕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最是无情帝王家,为了利益,算计是难免的。只是这算计的结局”
“算计的结局,是把东川算计没了,不过话说回来,刘琰这辈子没什么大作为,临了临了,倒是做了件大事——把东川‘嫁’给了潜龙。两个女儿换一个靠山,值不值?对他来说,值。对东川百姓来说也许也值。”
刘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寒风灌入,吹散了书房里的闷热。
窗外,南平王宫笼罩在冬日晨雾中,亭台楼阁若隐若现。远处江州城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炊烟袅袅,人声隐约。
这是刘珩经营了十五年的南平。
十五年来,他小心翼翼,左右逢源。在西凉、东川、成都三大势力之间周旋,勉强保住了南平的独立。
可现在,平衡被打破了。
东川倒向潜龙,成都蠢蠢欲动,南平成了夹心饼。
路,修还是不修?
厂,建还是不建?
盟约,守还是不守?
每一个选择,都可能让南平万劫不复。
“王爷,”张先生走到刘珩身后,“或许咱们可以派人去东川,当面与李晨谈谈?探探他的口风?”
“现在去谈,等于示弱。李晨若趁机提条件,咱们接还是不接?”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侍卫的声音:“王爷,东川有使者到。”
刘珩和张先生同时一愣。
“使者?”刘珩皱眉,“什么人?”
“自称郭孝,带了个少年随从,说是奉唐王之命,前来拜会王爷。”
“郭孝?那个‘鬼谋’?”
张先生也惊道:“他怎么来了?”
刘珩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请到偏厅,本王马上过去。”
“是。”
侍卫退下。
刘珩看向张先生:“张先生,你说郭孝此来,所为何事?”
张先生思索片刻:“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安抚,让咱们不要因为东川巨变而恐慌,继续修路建厂。二是威逼,让咱们彻底倒向潜龙。”
刘珩点头:“不管是哪种,这郭孝,都不是好应付的。走,去见见这位‘鬼谋’。”
同一时间,成都,大王子府。
刘璋坐在卧室里,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瑟瑟发抖。这位大王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曾安睡。
桌上摊着三份密报,都是关于东川的消息。
第一份:东川王刘琰病逝。
第二份:刘琮刘昌作乱被擒。
第三份:菜市口公审,两位郡主开始主政。
每一份密报,刘璋都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心中的恐惧就加深一分。
“李晨李晨”刘璋喃喃自语,声音颤抖,“你究竟想干什么?”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文士走进来,正是刘璋的首席谋士周先生。
“殿下,”周先生躬身,“探子回报,南平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东川派使者去了南平,使者是郭孝,李晨的首席谋士。”
刘璋脸色更白:“郭孝那个炸剑南关、火烧成都的郭孝?”
“正是。”
刘璋浑身一抖,锦被滑落。
这位大王子连滚带爬下床,抓住周先生的手:“先生!郭孝去南平,是不是要联合南平来打咱们?”
周先生扶住刘璋:“殿下稍安勿躁。依学生看,郭孝此去南平,不是为了打咱们,而是为了稳住南平。”
“稳住南平?”
“对,东川刚经历巨变,需要时间消化。李晨现在最怕的,不是咱们成都,也不是南平,而是南平和咱们联手。所以郭孝此去,必是安抚南平,防止南平倒向咱们。”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殿下,这是咱们的机会。”
“机会?”
“对,东川不稳,南平动摇。咱们可以暗中联络南平,许以重利,劝刘珩与咱们联手。只要南平点头,咱们东西夹击,未必不能夺回东川!”
刘璋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可可李晨有火铳,有手掷雷,咱们打不过”
“打不过,可以谈。殿下别忘了,您终究是蜀王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要南平支持您,咱们就有筹码和机会。”
“那那派谁去南平?”
“学生亲自去。”周先生躬身,“殿下写一封亲笔信,学生带去见南平王。陈说利害,许以厚利,必能说动刘珩。”
“可是郭孝已经在南平了”
“郭孝在,正好。”周先生笑了,“学生可以与郭孝当面交锋,看看这位‘鬼谋’,到底有多少本事。”
“好!先生准备一下,明日出发!”
“是!”
周先生退下。
而在南平王宫偏厅,刘珩见到了郭孝。
偏厅布置简单,只摆了几张椅子和一张茶几。
郭孝坐在客位,赵山站在身后。
两人都是一身普通布衣,风尘仆仆,但眼神清明,气度从容。
刘珩走进偏厅,打量郭孝。
“郭先生,”刘珩拱手,“别来无恙。”
郭孝起身还礼:“王爷客气。郭某奉命而来,叨扰王爷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上茶。
刘珩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郭孝:“郭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为王爷分忧而来。”
“分忧?”刘珩挑眉,“本王有何忧?”
“王爷有三忧。”
“一忧东川巨变,潜龙坐大,威胁南平。二忧成都刘璋,败军之将,可能狗急跳墙。三忧修路建厂,与潜龙绑定太深,将来受制于人。”
刘珩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郭先生倒是直接。”
“事关重大,不必绕弯。”郭孝放下茶杯,“王爷,郭某今日来,就是要给王爷吃一颗定心丸。”
“哦?什么定心丸?”
“第一,潜龙无意吞并南平。修路是为了连通蜀地,繁荣商贸。建厂是为了惠及百姓,振兴经济。王爷若担心受制,咱们可以修改盟约——路,各修各段,各自管理。厂,合股经营,利润分成。南平还是南平,王爷还是王爷。”
刘珩眼神微动:“第二呢?”
“第二,成都刘璋,不过冢中枯骨。殿下若担心他狗急跳墙,潜龙可以承诺——若刘璋敢犯南平,潜龙必出兵相助。东川三万兵马,随时可以支援。”
“第三,王爷若愿与潜龙深交,将来蜀地安定,商贸繁荣,南平所得,不会少于东川。甚至……若王爷有雄心,将来蜀地总督之位,未尝不可考虑。”
刘珩手一抖,茶杯险些脱手。
蜀地总督?
统辖东川、南平、成都?
这饼画得太大了。
但刘珩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
“郭先生,”刘珩缓缓道,“这些话,是唐王的意思?”
“是郭某的意思,也是唐王的意思,唐王常说,治国如培育森林,独木不成林。潜龙要的不是吞并谁,而是与志同道合者共建繁荣。王爷若愿同行,前路自然宽广。”
刘珩沉默。
偏厅里一片寂静。
赵山站在郭孝身后,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
奉孝先生这三条,条条戳中南平王的心思——给独立,给保护,给希望。这样的条件,南平王怎么拒绝?
许久,刘珩才开口:“郭先生,此事关系重大,本王需要时间考虑。”
“自然。”郭孝起身,“郭某会在江州城住三日。三日后,无论王爷作何决定,郭某都会尊重。”
刘珩也起身:“本王会尽快给先生答复。”
郭孝拱手告辞,带着赵山离开偏厅。
在回驿馆的马车上,赵山终于忍不住问:“奉孝先生,您真的许给南平王蜀地总督之位?”
郭孝笑了:“画饼充饥,望梅止渴。但有时候,人就需要这么一张饼,这么一颗梅。”
赵山不解。
郭孝看向窗外,江州城的街市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
“赵山,你要记住,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准,佐料要足。南平王现在最缺的,不是实际利益,是安全感,是希望。咱们给他这些,他才会心甘情愿上路。”
“那蜀地总督”
“那是后话。等蜀地真能一统,总督谁来当,还不是唐王说了算?但现在,这张饼要先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