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学堂。
春风吹过操场,柳絮纷飞。
蒙学班的孩童在练习队列,稚嫩的喊声此起彼伏。
政事科的学子抱着书本匆匆走过,金融学院的新生围在布告栏前查看课程表。
刘策——或者说刘瑾,站在金融学院教室的后门,静静听着课。
沈明珠在讲台上,正讲“汇票流通与信用创造”。少女声音清晰,板书工整,台下三十多个学生埋头记录。这已经是金融学院扩招后的第二批学生,除了潜龙本地的,还有西凉、江南送来的培训人员。
刘瑾听得入神。
两年了。
从十二岁到十四岁,从懵懂孩童到渐通世事的少年。下巴冒出细软的绒毛,声音开始变粗,个子蹿高一截。
这两年里,他只在必须露面的场合回过三四次京城,其余时间都在潜龙。
学堂放假时,他也不回京城。苏文安排马车,带他走遍晋州各县。看水泥路如何修建,看工坊如何运作,看农田如何灌溉,看学堂如何授课。
看得越多,想得越深。
下课钟响。
沈明珠收起教案:“今日就到这里。课后作业是设计一份汇票防伪方案,三天后交。”
学生们陆续离开。
刘瑾等人都走光了,才走进教室。
沈明珠正在擦黑板,回头看见刘瑾,笑了:“刘瑾同学,有事?”
刘瑾在学堂用化名,除了李晨、郭孝、苏文等核心几人,没人知道这个安静好学的少年就是当今天子。
“沈先生,”刘瑾拱手,“学生有几个问题。”
“说吧。”
“刚才先生讲,汇票流通的基础是信用。那如果如果有一个势力,本身没有信用,但想参与进来,该怎么办?”
沈明珠放下黑板擦:“没有信用,可以借信用。”
“借?”
“对。”沈明珠倒了杯水,“比如江南商行,原本只在江南有信用。但通过入股潜龙钱庄协作号,就能借用潜龙的信用,让江南商行的汇票在西凉、在京城流通。这就是借信用。”
刘瑾若有所思:“那如果是朝廷呢?”
沈明珠手一顿,抬头看刘瑾。
这少年问的问题,总是一针见血。
“朝廷”沈明珠沉吟,“朝廷本身有信用,但这些年战乱频发,赋税加重,朝廷的信用在下降。不过若是朝廷与潜龙合作,把部分开支用度存入潜龙钱庄,由钱庄开出汇票支付那朝廷的信用就能借助潜龙的体系,重新建立起来。”
刘瑾眼睛亮了。
就是这个!
“多谢先生解惑。”刘瑾深施一礼,转身离开。
沈明珠看着少年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刘瑾思考问题的角度,不像普通学子。
倒像站在高处看全局的人。
当晚,刘瑾在宿舍写信。
烛光摇曳,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母后敬启:儿臣在潜龙,一切安好。北大学堂新开金融学院,儿臣旁听数课,受益匪浅。今有一策,思之再三,愿禀母后”
信写得很长。
从钱庄运作原理,到汇票信用创造,再到各方势力博弈。最后提出建议——朝廷应考虑入股潜龙钱庄。
“儿臣闻西凉、江南皆欲入股,然皆明股也。朝廷若入股,不宜明之。可如暗股,或另辟蹊径——将朝廷部分开支用度存入潜龙商行,由钱庄开出汇票支付。如此,一可解朝廷银钱转运之困,二可借潜龙信用稳朝廷财政,三可加深与潜龙之捆绑。”
“母后,唐王李晨,雄才大略,非池中之物。潜龙之势,已不可挡。与其对抗,不如顺势。今潜龙欲握天下钱货,朝廷可助之,亦可制之。看似潜龙在掌握钱货,实则朝廷亦在掌控潜龙。捆绑愈深,牵制愈牢。望母后三思。”
刘瑾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两年了。
他看明白了太多事。
宇文卓刚愎自用,朝廷积重难返。母后虽精明,但独木难支。而潜龙潜龙像初升的太阳,朝气蓬勃,锐不可当。
天下大势,已渐分明。
既然如此,何不顺势而为?
让朝廷与潜龙深度绑定。
让大炎的未来,与潜龙的未来,绑在一起。
至于谁主谁从
时间会给出答案。
五日后,京城,慈宁宫。
柳轻眉看完儿子的信,久久不语。
信在手中握得温热,字字句句,敲在心上。
儿子长大了。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能看清天下棋局,能提出这般深远的谋划。
暗股存入开支深度绑定
每一句,都说到柳轻眉心坎里。
“传柳承宗。”柳轻眉开口,声音平静。
半个时辰后,礼部侍郎柳承宗匆匆入宫。
“臣参见太后。”
“兄长不必多礼。”柳轻眉屏退左右,将信递过去,“看看。”
柳承宗接过信,快速浏览。越看越惊,额头渗出细汗。
“这这是陛下的意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柳轻眉端起茶杯,“策儿在潜龙两年,眼界开了,心也大了。这谋划你觉得如何?”
柳承宗沉吟:“陛下所虑深远。潜龙钱庄之事,臣也听闻了。西凉、江南都要入股,朝廷若无所作为,确实被动。只是这暗股”
“明股不妥。”柳轻眉放下茶杯,“朝廷入股藩王的钱庄,传出去成何体统?暗股也不稳当,万一将来有事,说不清楚。策儿说的另一条路——存入开支用度,让钱庄开出汇票支付,这个可行。”
柳承宗眼睛一亮:“太后的意思是”
“朝廷每年军饷、漕运、边关开支,数额巨大。银钱转运,损耗惊人,还常有劫掠。若将这些开支存入潜龙钱庄,由钱庄开出汇票,各地凭票支取。省了转运之劳,减了损耗之弊,还还能把潜龙的钱庄,变成朝廷的钱袋子。”
“妙!”柳承宗击掌,“太后圣明!这样一来,潜龙钱庄就得为朝廷服务。钱庄开到哪里,朝廷的财政触角就伸到哪里。看似潜龙在扩张,实则是朝廷在借潜龙的壳,重建财政体系!”
柳轻眉点头:“而且这么做,李晨会感激朝廷。他会觉得,朝廷在支持他,在帮他建立信用。捆绑深了,以后有事,就好说话了。”
柳承宗想到什么:“太后,轻颜那边”
提到妹妹,柳轻眉神色柔和了些:“轻颜生了个儿子,取名李长治。不过本宫听说,轻颜私下叫那孩子‘世民’。”
柳承宗手一抖:“世民?!这这可是僭越之名!”
“轻颜的心思,本宫明白,她是柳家女,她的儿子有柳家血脉。取这个名字,是盼着那孩子将来有出息。不过李晨没同意,明面上还是叫李长治。”
“那太后您的意思”
“孩子还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要紧的,是钱庄的事。兄长,你觉得朝廷该存多少?”
柳承宗盘算:“今年朝廷开支,预算八百万两。其中军饷三百万,漕运一百万,边关一百五十万,其余杂项二百五十万。可以先从漕运和边关开支试水,存入一百五十万两。若顺利,明年再扩大。”
“一百五十万两”柳轻眉沉吟,“够潜龙钱庄周转了。这样,兄长你去拟个章程,以‘简化开支流程、减少转运损耗’为由,提出改革。本宫在朝会上推动。”
“那宇文卓那边”
“宇文卓吃了败仗,威望受损。在西征的事焦头烂额,顾不上这些。再说了,这是财政改革,利国利民,他凭什么反对?”
柳承宗点头:“臣明白了。这就去办。”
柳承宗退下后,柳轻眉重新拿起儿子的信。
指尖抚过字迹,嘴角泛起笑意。
策儿真的长大了。
能看出潜龙的价值,能想出捆绑的计策,能站在朝廷的立场谋篇布局。
这两年,没白去。
三天后,朝会。
柳承宗上奏,提出“改革开支拨付流程,试行汇票结算”的提案。
宇文卓果然反对。
“太后!朝廷开支,岂能交由藩王的钱庄运作?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柳轻眉平静回应:“摄政王,如今朝廷银钱转运,十里损一,百里损三,千里损半。年年如此,损耗何止百万?若用汇票,省转运之劳,减损耗之弊,一年可省数十万两。这数十万两,可养多少兵马?可赈多少灾民?”
朝堂上议论纷纷。
户部尚书出列:“太后圣明。臣核算过,若漕运、边关开支改用汇票结算,一年可省转运损耗二十八万两。而且汇票轻便安全,可防沿途劫掠。”
兵部侍郎也道:“边关军饷,常有延迟。若用汇票,各地钱庄凭票即付,将士能及时领饷,可稳军心。”
支持的声音越来越多。
宇文卓脸色铁青,但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省钱,省事,稳军心,利国利民——每一条都站得住脚。
最终,提案通过。
朝廷将一百五十万两开支,存入潜龙商行,由钱庄开出汇票,试行一年。
消息传到潜龙时,李晨正在看沈明珠起草的《协作号运营细则》。
郭孝拿着密报进来,脸上带着笑:“王爷,朝廷来大礼了。”
李晨看完密报,愣住了。
朝廷要把一百五十万两开支存入钱庄?
“这”李晨看向郭孝,“太后这是”
“捆绑。”郭孝一针见血,“太后看穿了钱庄的价值,要把朝廷和潜龙绑在一起。这一百五十万两存进来,钱庄的资本雄厚了,信用增强了,但也被套上了。”
李晨沉默片刻,笑了:“奉孝,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短期是好事,长期看得看怎么运作。运作好了,朝廷的钱就是咱们的钱。运作不好,钱庄就得听朝廷的。”
沈明珠在一旁听着,开口道:“王爷,奉孝先生,明珠有个想法。”
“说。”
“朝廷存钱,咱们欢迎。但规矩得说清楚——钱庄按章程运作,朝廷可以监督,但不能干涉。汇票如何发行,资金如何调度,风险如何控制,这些都得按钱庄的规矩来。”
郭孝点头:“对,这是底线。太后想捆绑,可以。但缰绳得握在咱们手里。”
李晨拍板:“奉孝,你拟个回执。感谢朝廷信任,钱庄必不负所托。但运作细则,得按钱庄章程来。另外给太后送份厚礼,感谢她对轻颜和孩子的挂念。”
“明白。”
沈明珠告退后,李晨和郭孝继续商议。
“奉孝,太后这一手,高明啊。”李晨感慨,“既支持了咱们,又套住了咱们。还让朝廷省了钱,稳了军心。一石三鸟。”
“太后是聪明人。不过王爷,咱们也不是傻子。钱庄握在手里,规则咱们定。朝廷存钱越多,对咱们依赖越深。到最后,是谁绑谁,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