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南请来的十几位先生到了。
都是杨素通过荀贞精挑细选的人物——有精通《九章算术》的老儒,有研究过《天工开物》的匠师,还有几个自称懂“格物致知”的读书人。
苏文在北大学堂讲堂安排了见面会。
李晨亲自出席,想看看这些江南才俊的成色。
结果让人失望。
第一个上来的是位五十多岁的刘先生,山羊须,戴着方巾。开口就是:“老夫研习算学三十载,精通《九章》《周髀》。敢问唐王,学堂欲教何等算学?”
李晨在黑板上写了个简单的二次方程:x2-5x+6=0
“刘先生,这个方程怎么解?”
刘先生盯着黑板看了半晌,皱眉:“这这是何物?算经中并无此式。”
“这是代数方程,用来算炮弹轨迹,算机器转速,算桥梁承重。”
刘先生摇头:“奇技淫巧。算学当研习圣贤之道,岂能用于此等俗务?”
第二个上来的是位四十来岁的王匠师,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实干派。李晨问:“王师傅可懂机械原理?比如齿轮传动,转速比如何计算?”
王匠师愣了:“齿轮转速比?老夫做木工三十年,都是凭经验。大齿轮带小齿轮,转得快些。具体快多少没算过。”
“那若要做一台钻床,钻头转速需达每分钟三百转,用多大的齿轮合适?”
王匠师汗都下来了:“这老夫不知。”
第三个自称懂格物的张先生更离谱。李晨问:“张先生可研究过力和运动?比如物体从高处落下,速度如何变化?”
张先生捋须道:“重物落地,乃天地之理。轻者缓,重者疾,此乃阴阳之道。”
李晨耐着性子:“具体多快?一丈高落下,需时几何?落地时速度多少?”
张先生语塞。
一场考核下来,十几位先生,竟无一人能答上李晨的问题。
不是答非所问,就是搬出玄学。
李晨坐在台上,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这些已经是江南顶尖的人才了。
可在现代科学面前,他们就像蒙童。
不是他们不聪明,是他们学的东西,和李晨要教的东西,根本不在一个体系。
散会后,苏文脸色难看:“王爷,这些人恐怕不行。”
李晨沉默良久,终于道:“每人发五十两盘缠,送回去吧。就说潜龙庙小,容不下大佛。
苏文点头:“明白。”
处理完这事,已是傍晚。
李晨回到齐家院,只觉得身心俱疲。
楚玉和柳轻颜看出夫君情绪低落,两人商量了一下,让侍女准备了温泉。
齐家院后园有处温泉,是建院时特意引来的。池子挺大,水温宜人,雾气氤氲。
“夫君,”楚玉轻声道,“泡个温泉,解解乏吧。”
李晨点头,脱衣入池。
水温恰到好处,浸没全身,舒服得让人叹息。
李晨靠在池边,闭目养神。
楚玉和柳轻颜也下了池子。两女只穿着薄纱,在水中若隐若现。
楚玉走到李晨身后,轻柔地按摩夫君的肩膀。柳轻颜则舀水,缓缓浇在李晨背上。
“夫君今日不太高兴?”柳轻颜问。
李晨睁开眼,望着池中升腾的雾气。
“玉儿,轻颜,我今天把那十几个从江南请来的先生,都打发走了。”
“为何?他们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我们要求的东西,他们不懂。我要教代数几何,他们只会九章算术。我要教物理化学,他们只会阴阳五行。我要教机械原理,他们只会经验之谈。”
柳轻颜轻声道:“可他们已经是江南最有学问的人了。”
“是啊。”李晨长叹,“所以我突然间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好孤独。”
雾气弥漫,水温暖,但李晨心里却泛起凉意。
“我所要搞的那一套学问,在这个世界没有知音。”
“我就像一位孤身行走在暗夜中的人,不知道走多远才能看到光,身边也没有人可以探讨。我一个人懂坐标系,懂方程,懂微积分,懂物理化学。可这些学问,没人能接,没人能续。”
楚玉的手轻轻抚过夫君的背。
“夫君,”楚玉柔声道,“玉儿不懂那些学问。但玉儿知道,夫君要做的事,前无古人。既然是开创,就注定孤独。”
柳轻颜接话:“是啊夫君。您想想,若那些学问早就有人懂,天下早就不是现在这样了。正因为没人懂,才需要夫君来教,来传。”
“可我一个人,教得过来吗?北大学堂现在几百个学生,我一个人能教几个?教材要编,课要讲,实验要做,研究要搞。我分身乏术。”
温泉里安静下来。
只有水声潺潺。
楚玉沉思良久,开口道:“夫君,玉儿有个想法。
“说。”
“玉儿在北大学堂,看到那几个年轻学生——张衡、李清、王冶他们。夫君讲课,他们听得最认真,问的问题也最在点子上,玉儿忽然想到一句话——‘达者为师’。”
李晨转头:“达者为师?”
“对,既然那些从江南请来的先生不懂夫君的学问,为何不从学生里挑懂的人来教?张衡数学好,就让他教数学基础。李清懂机械,就让她教机械入门。王冶家传铁匠,就让他教冶炼常识。”
柳轻颜也点头:“姐姐说得对。北大学堂就该这样——谁有能力谁就是老师。彻底打破师傅带徒弟那一套。师傅不懂的,徒弟懂了,徒弟就可以当师傅。”
达者为师
学生教学生
这思路,他竟从未深入想过。
是了,为何一定要从外面请先生?为何一定要找那些学旧学问的人?
张衡、李清、王冶那几个学生,虽然年轻,虽然学问还不深,但他们学的是新学问,懂的是新体系。他们教刚入门的学生,绰绰有余。
等这批学生学成了,再去教下一批。
一代传一代,新学问不就传开了?
“玉儿”李晨握住妻子的手,“你点醒我了。”
楚玉笑了:“玉儿只是说了该说的话。夫君,您不是孤独的。您有学生,那些学生就是您的知音。您教他们,他们学会了,再去教别人。这不就是传承吗?”
柳轻颜也道:“是啊夫君。您看轻颜,以前在宫里,读的都是《女诫》《女训》。来到潜龙,听夫君讲那些新学问,虽然不懂,但觉得有道理。轻颜能接受,别人也能接受。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有人教。”
李晨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
是了。
他不是孤独的。
他有妻室,有学生,有追随者。
新学问的种子已经播下,正在发芽。
虽然现在只有几个人懂,但他们会教出更多的人。
一代一代,薪火相传。
总有一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好!”李晨精神一振,“就按玉儿说的办。北大学堂改革——达者为师,能者授课。不管年纪,不管出身,不管资历。谁懂,谁教。”
楚玉笑道:“那夫君得先给张衡他们做个榜样。让他们看看,年轻人该怎么当先生。”
“对。”李晨起身,“明天我就安排。张衡教代数入门,李清教机械常识,王冶教冶炼基础。我给他们当助教,有问题我解答。”
柳轻颜拍手:“这个好!学生们教学生,更有干劲。”
三人泡完温泉,披衣回房。
李晨心中的郁结已解,思路也清晰了。
是啊,为何要执着于找现成的先生?
自己培养,不就行了?
那些年轻学生,就像白纸,更容易接受新学问。他们学会了,再去教别人,一代传一代,新体系就建起来了。
这比请那些满脑子旧学问的老先生,效率高多了。
第二天,北大学堂贴出新告示:
“北大学堂教学改革通告:自即日起,推行‘达者为师’新制。不分年龄资历,凡在某学科有专长者,经考核合格,皆可聘为教习。首批招募:代数教习一名,机械教习一名,冶炼教习一名。报名者需通过王爷亲自主持的考核。”
告示一出,全校哗然。
学生教学生?
年轻人当先生?
这打破了千百年的规矩!
但更多的,是兴奋。
特别是那些学新学问学得好的学生——机会来了!
张衡第一个报名代数教习。
考核在议事厅举行,李晨主考,苏文、郭孝、墨问归旁听。
考题很简单:讲解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
张衡站在小黑板前,虽然紧张,但讲得条理清晰。
讲完,李晨问:“若学生听不懂,怎么办?”
张衡想了想:“那就换种方法讲。比如用画图法——把方程转化成抛物线,找与x轴的交点。或者用实例——比如算一块田的面积,长宽满足什么关系。”
李晨点头:“好,你被录取了。月俸十两,负责教授代数入门课。”
张衡激动得脸都红了:“谢王爷!”
第二个是李清,考核机械教习。
李清讲了齿轮传动的基本原理,还画了示意图。
“齿轮传动,关键在于齿数比。大齿轮齿数四十,小齿轮齿数二十,那么大齿轮转一圈,小齿轮转两圈”
“若有学生问,为什么要用齿轮?”
“因为要改变转速和扭矩。比如水力带动大齿轮,转速慢但力量大。通过齿轮传动,可以让小齿轮转得快,适合驱动钻头。”
“录取,月俸十两。”
第三个王冶,考核冶炼教习。
王冶带来一块铁,一块钢,现场讲解区别。
“铁软,钢硬。区别在于含碳量。。含碳越高,越硬,但也越脆。所以要根据用途,控制含碳量”
讲得深入浅出,连墨问归都点头。
“录取,月俸十两。”
当天下午,三位年轻教习就走马上任。
张衡的代数课,来了三十多个学生。都是对数学感兴趣的,年龄从十五到二十五不等。
李清和合开的机械课,来了二十多人。大多是格物科的学生,还有几个工坊来的工匠。
王冶的冶炼课,来了十几人。主要是工坊的铁匠和学徒。
李晨每堂课都去听,坐在最后一排。
看到张衡讲方程,学生们认真记录。
看到李清讲齿轮,学生们恍然大悟。
看到王冶讲钢铁,学生们跃跃欲试。
这些年轻教习,虽然经验不足,但有热情,有干劲儿。最重要的是——他们懂新学问,他们信新学问。
课后,李晨把三人叫到办公室。
“讲得不错。”李晨笑道,“但还有改进空间。比如张衡,讲方程时可以多举实例——算炮弹轨迹,算机器转速,学生更容易理解。”
张衡点头:“学生记住了。”
“李清,齿轮传动可以做个模型,让学生动手组装,印象更深。”
“是。”
“王冶,下次带学生去工坊,现场看炼钢过程。”
“好!”
三人走后,苏文进来:“王爷,这‘达者为师’的法子,真行。今天三堂课,学生反响都很好。”
李晨点头:“因为教的人和学生年纪差不多,思维相近,沟通容易。而且这些年轻教习自己也在学,知道难点在哪里,教起来更有针对性。”
郭孝笑道:“王爷这是把学问传承,从‘师傅带徒弟’变成了‘学长带学弟’。妙。”
“不只如此,这是在建立新的学问体系。旧的那套,师傅留一手,徒弟学不全。新这套,知识公开,互相探讨,共同进步。这样学问才能快速发展。”
正说着,楚玉和柳轻颜来了。
“夫君,”楚玉笑吟吟的,“今日学堂可热闹了。学生们都说,张先生讲得清楚,李先生讲得明白,王先生讲得实在。”
柳轻颜道:“轻颜也去听了代数课。虽然只听懂一半,但觉得有意思。原来算学还能这么用。”
李晨拉着两位妻子的手:“多亏玉儿点醒我。达者为师——这才是正道。”
楚玉摇头:“是夫君心胸开阔,敢破旧立新。换了别人,谁敢让学生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