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杨素府邸。
正厅里气氛凝重。十几个从潜龙回来的先生垂手站在下首,个个脸色尴尬。
主位上,杨素端着茶杯,手指摩挲着杯沿,许久没说话。
坐在侧首的荀贞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
这些先生都是江南精挑细选出来的——有算学大家,有格物名士,有工巧匠师。去时意气风发,以为能在北大学堂一展所长。
结果不到半个月,全被打发回来了。
“说说吧,”杨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熟悉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不悦,“唐王为何不用你们?”
为首的刘先生躬身,脸上带着羞愧:“公爷,不是唐王不用,是是我们不配用。”
杨素挑眉:“不配?”
“是。”刘先生硬着头皮,“北大学堂教的学问,与我们学的不一样。他们教什么代数几何,我们只会九章算术。他们教什么物理化学,我们只会阴阳五行。他们考我们炮弹轨迹怎么算,齿轮传动怎么设计,钢铁怎么冶炼我们,我们答不上来。”
另一个王匠师补充:“公爷,不是我们不尽力。实在是那些学问,闻所未闻。比如那个二次方程,什么x的平方,什么抛物线,听着像天书。”
杨素放下茶杯:“你们在江南,也算顶尖人才。难道一点都听不懂?”
刘先生苦笑:“听懂皮毛,但不会用。唐王要的是能教学生的先生,不是自己还要从头学的先生。”
厅里安静下来。
杨素沉默良久,挥挥手:“都下去吧。每人领一百两银子,辛苦了。”
先生们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等人都走了,杨素才看向荀贞:“贞先生,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公爷,其实这事不怪这些先生。”
“哦?”
“唐王要的学问,与我们熟知的学问,不是一个路数。”
荀贞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炎地图前,“就像修路——我们只会用夯土筑路,唐王用水泥。不是夯土不好,是水泥更好。”
“可那些什么代数几何,真有用?”
“有用,公爷还记得沈明珠那姑娘在潜龙提出的‘汇通天下’吗?那套金融体系,就需要精密的计算。还有火铳,听说潜龙的火铳能打三里,而咱们仿制的只能打一里。差距就在枪管,枪管需要数学计算,需要精密加工。
“这些唐王都肯教?”
“肯,北大学堂公开办学,谁都能去学。但前提是要接受那套新学问体系。”
杨素想起侄女杨素素。
那个嫁去潜龙的江南女子,最近来信说,想教数学,但要重新学,考核合格才能上岗。
连自己侄女都要从头学起。
“贞先生,你说唐王会把这些东西,也让我江南子弟学吗?”
荀贞笑了:“公爷,唐王公开办学,就不会怕人学。现在北大学堂里,杨素素、沈明珠、柳依依、林婉儿,不都是我江南人吗?她们都在学,都在用。”
“唐王不是常说,要培养一片森林吗?我们也可以是那片森林里的一棵大树。但前提是,我们得接受阳光雨露——就是那些新学问。”
杨素站起身,在厅里踱步。
阳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许久,杨素停下:“贞先生的意思是”
“继续派人去。”荀贞道,“但这次不是当先生,是当学生。选派江南最优秀的年轻人,去北大学堂,从头学起。学数学,学物理,学化学,学机械。学成了,回江南,就是咱们自己的种子。”
“可这些人愿意从头当学生吗?”
“愿意,因为那是未来的方向。公爷,您想想,沈明珠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潜龙掌管钱庄,提出‘汇通天下’。杨素素成了数学课教习,这些机会,在江南有吗?”
没有。
江南虽富庶,但规矩多,框框多。
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年轻人要论资排辈。
哪有潜龙那种“达者为师”的环境?
“好。”杨素拍板,“就按贞先生说的办。这次选派三十人——要年轻,要聪慧,要肯学。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男女不限。”
荀贞点头:“最好有些基础。算学好的优先,懂工匠活的优先,有好奇心的优先。”
“贞先生去安排,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唐王写封信。就说江南愿与潜龙深化合作,派子弟求学,请唐王照拂。”
“公爷这信写得妙,既给了唐王面子,又表明了态度。”
当天下午,荀贞就开始选拔。
消息在金陵传开,年轻人们沸腾了。
去潜龙求学!
学那些神奇的新学问!
还能像沈明珠、杨素素那样,有机会施展才华!
报名处排起了长队。
荀贞亲自面试。
第一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叫陆文远,商贾子弟,从小跟着父亲学算账。
“陆文远,你为何想去潜龙?”
“学生听说潜龙钱庄的汇票能汇通天下,想学那套本事,还听说潜龙的火铳能打三里,想看看是怎么造出来的。”
“若是让你从头学数学物理,你愿意吗?”
“愿意!只要有用,学生就学。”
第二个是个二十岁的女子,叫周婉儿,出身书香门第,但喜欢摆弄机巧。
“周姑娘,女子去潜龙求学,不怕闲话吗?”
周婉儿昂首:“沈明珠不怕,杨素素不怕,婉儿也不怕。况且潜龙男女同堂,达者为师,正是婉儿向往的地方。”
“你想学什么?”
“机械,听说潜龙在研究能钻枪管的机床,婉儿想亲眼看看,想亲手做。”
荀贞点头。
第三个是个二十二岁的铁匠学徒,叫赵铁柱,手上有厚茧。
“赵铁柱,你识字吗?”
“识一些。”赵铁柱老实回答,“但算学好,师父说我有天赋。”
“若是让你学冶炼,学化学,你愿意吗?”
“愿意!”赵铁柱激动,“学生做梦都想炼出更好的钢。听说潜龙有实验室,能研究含碳量,学生想去学。”
一个个面试,一个个选拔。
三天时间,荀贞选了三十人。
十五男,十五女。年纪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二十五岁。有商贾子弟,有工匠学徒,有书香门第,还有两个是江南工坊的年轻管事。
杨素看了名单,满意点头:“这批人不错。年轻,有朝气,肯学。”
“公爷,还有一事。这次去,不能空手。江南有些算学典籍、工匠图谱,可以带去,作为礼物。”
“好。再备一份厚礼——丝绸百匹,茶叶千斤,瓷器十箱。算是拜师礼。”
三十名江南学子出发。
带队的是荀贞亲自挑选的老成管事,姓周,四十多岁,稳重可靠。
临行前,杨素亲自送行。
“尔等此去,”杨素看着这些年轻人,“代表的是江南。要虚心求学,要刻苦用功。潜龙有什么好学问,都学回来。有什么好制度,都记下来。江南的未来,在你们身上。”
三十个年轻人齐声应诺。
马车启程,驶向北方。
而此刻的潜龙,李晨收到了杨素的信。
齐家院书房,李晨看完信,递给郭孝。
“奉孝,你看看。”
郭孝接过,快速浏览,笑了:“杨公这次学聪明了。不派先生,派学生。姿态放得低,诚意给得足。”
李晨点头:“杨素是聪明人。看到那批先生被退回来,就明白问题在哪了。这次派年轻人来学,是对的。”
“那王爷准备怎么安排?”
“按规矩来,北大学堂对所有求学者开放。但他们要入学,得经过考核——数学基础、识字水平、学习意愿。合格的,编入相应班级。不合格的,先补习。”
苏文在旁记录:“王爷,这次来了三十人,住宿安排”
“和其他学生一样,住学生宿舍,吃学生食堂。不搞特殊,一视同仁。”
“那杨公的礼物”
“当然收下,丝绸茶叶瓷器,正好给商行卖。卖得的钱,拨给实验大楼做经费。”
“王爷,这批江南学子学成后,若是回江南传播新学问,对咱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奉孝,你记得我常说的那句话吗?要培养一片森林,而不是独木。江南若也能发展起来,整个大炎就更有希望。而且江南富庶,有基础,若能用新学问改造,发展会更快。”
苏文感慨:“王爷胸怀,非常人能及。”
李晨起身,走到窗前,“我一个人,一个潜龙,改变不了整个天下。但如果江南、西凉、东川、南平,都能用上新学问,都能发展起来,那整个大炎就会脱胎换骨。”
窗外,北大学堂的钟声响起。
新的学期要开始了。
那些江南来的年轻人,即将踏入这片天地。
他们会震惊,会困惑,会兴奋,会痴迷。
就像张衡、李清、王冶他们一样。
就像刘策一样。
然后,他们会成为新学问的传播者。
把种子带回江南,播撒在那片富庶的土地上。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
江南也会有自己的实验室,自己的学堂,自己的创新。
那时候,大炎才真正有了未来。
“奉孝,江南学子到的时候,我去见见。给他们讲讲北大学堂的规矩,讲讲新学问的意义。”
“是。”
七月初,江南学子抵达潜龙。
周管事带着三十个年轻人,站在北大学堂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匾额。
“诸位,”周管事道,“这就是北大学堂。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里的学生了。记住公爷的话——虚心求学,刻苦用功。”
年轻人点头,眼中闪着好奇和期待。
这时,一个身影从学堂里走出来。
青色学袍,年轻面孔。
“诸位是江南来的同学吧?”少年微笑,“我是刘瑾,政事科学生。奉王爷之命,来接你们。”
陆文远上前:“刘同学,有劳了。”
刘策——化名刘瑾——领着这群人走进学堂。
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主教学楼,政事科、文史科在这里上课。那边是格物楼,数学、物理、化学课在那里。后面是工坊区,机械、冶炼、木工课在那里。”
江南学子们看得目不暇接。
整洁的教室,宽敞的操场,还有那些穿着统一学袍的学生。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但眼神明亮。
“刘同学,”周婉儿忍不住问,“听说这里男女同堂,是真的吗?”
“真的。”刘策指着不远处,“你看,那边走过来的,就是机械科的女学生李清。她也是机械科的教习之一。”
众人望去,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抱着图纸走过,神色专注。
女子当教习
这在江南,不可想象。
“达者为师,不论男女。”刘策道,“只要你有本事,就能教课。比如我,十五岁,也是政事科的教习。”
江南学子们瞪大眼睛。
十五岁当先生?
“所以,”刘策看着这些同龄人,“在这里,年龄不重要,出身不重要,性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学到了什么,你能做什么。”
一番话,说得江南学子心潮澎湃。
这就是他们向往的地方。
这就是新学问的摇篮。
而此刻,李晨站在格物楼顶层的窗前,看着
郭孝站在身旁。
“王爷,那些就是江南来的学子。”
“看到了,年轻,有朝气。奉孝,你说他们中,会不会出现下一个沈明珠,下一个李清?”
“一定会,只要给他们机会,给他们土壤。”
“那就给他们机会,给他们土壤,奉孝,通知下去,明天我在大讲堂,给所有新生讲第一课。题目是——《新学问与新时代》。”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