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谷以北八十里,白草滩。
完颜骨主力七千五百骑,在此扎营。
中军大帐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扎合跪在帐中,额头磕地,不敢抬头。左脸一道鞭痕,血淋淋的,是完颜骨刚抽的。
“三千前锋,”完颜骨声音冷得像冰,“一个时辰,折损五百。扎合,你这颗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大王恕罪!”扎合颤声道,“实在是南人狡猾,设伏偷袭,火铳凶猛……”
“火铳?”铁木真冷笑,“几百根烧火棍,就把你黑豹勇士吓破胆了?草原上的狼,什么时候怕过响动?”
乌苏里皱眉:“铁木真将军,话不能这么说。扎合将军报,南人火铳射程百步,装填迅速,三轮齐射就杀了咱们五百人。这战损,确实惊人。”
“那是扎合蠢!”铁木真拍案,“明知谷口险要,还往里冲。换成我雪熊部落——”
“换成你怎样?”完颜骨打断,老眼扫过帐中众将,“在座诸位,谁敢说遇到同样情况,能做得更好?”
帐中沉默。
扎合虽莽,也是草原有名的勇士。黑豹部落三千骑兵,战力不弱。
这样的队伍,一个时辰折损六分之一,谁心里不打鼓?
“大王,”乌苏里缓缓开口,“南人这次,用的不是旧战法。臣仔细问了逃回来的士卒,他们说——南人骑兵冲锋时马特别稳,下坡如履平地。撤退时马蹄声特别清脆,像是钉了铁掌。还有火铳队,射完就走,毫不恋战。这种打法……”
“这种打法,是专门针对草原骑兵的。”
完颜骨接过话,起身走到地图前,“李晨这个人,本王研究很久了。他不只是武夫,是谋士,是工匠,是商人,还是先生。他造的东西,教的学问,定的规矩,都在一件事——改变。”
“改变地形,修路架桥。改变人心,办学教化。改变战法,造新装备。现在,他要改变草原。”
铁木真不服:“草原千年不变,他说改就能改?”
“已经改了。”完颜骨指着红河谷方向,“胡彪降了,巴特尔跑了,十几个小部落迁过去了。现在红河谷里,草原人在种田,在织布,在读书。再过十年,那些人还是草原人吗?”
乌苏里担忧:“那咱们……”
“咱们要打。”完颜骨眼中寒光一闪,“但不能像扎合那样打。李晨想用新战法消耗咱们,咱们偏不让他如意。”
“大王的意思是?”
“集结全部兵力,直扑红河谷。”
“七千五百骑,铺开了冲。火铀再厉害,一次能射多少人?装填再快,能快过骑兵冲锋?只要冲到百步内,弓箭就能压制。冲到五十步,投矛就能杀伤。冲到跟前,弯刀对火铳,看谁死!”
铁木真兴奋:“对!就这么打!南人那点兵力,守谷口都勉强,只要冲破防线,红河谷就是咱们的!”
乌苏里却犹豫:“可若是李晨又设伏……”
“设伏?白草滩到红河谷,八十里平原,一马平川。哪里设伏?怎么设伏?李晨若敢在平原上跟咱们野战,本王倒要看看,他那新战法有多大能耐!”
命令传下,七千五百骑整军备战。
而此刻,红河谷,了望塔。
李晨举着单筒望远镜——这是墨问归刚做出来的新玩意,两个镜片套在铜管里,能看清五里外的人脸。
视野里,草原联军正在集结。
黑压压的骑兵,分成四个方阵,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完颜骨这是要拼命。”郭孝站在一旁,“放弃分兵,放弃袭扰,集中全部兵力,一波冲垮咱们。”
李晨放下望远镜:“奉孝觉得,能守住吗?”
“守不住。”郭孝直言,“谷口宽三百丈,咱们两千兵力,撒开了守,每丈不到七人。七千五百骑冲锋,像洪水决堤,挡不住。”
“那就不守。”
郭孝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出谷迎战,在平原上,跟完颜骨打一场堂堂正正的野战。”
阿紫急道:“王爷!平原野战,咱们人数劣势太大!”
“人数劣势,装备补。”李晨走下了望塔,“奉孝,还记得咱们讨论过的‘骑兵战力三要素’吗?”
郭孝跟上:“记得。人马合一,远近兼备,快慢自如。”
“对。”李晨来到校场,指着正在训练的火铳队,“完颜骨以为,火铳的优势是射程。错了。火铳真正的优势,是‘远近兼备’。弓箭手要练十年,火铳手练三个月就能上阵。弓箭射程八十步,火铳射程百步。弓箭抛物线,火铳直射。”
又指着骑兵:“新马具的优势,是‘人马合一’。双马镫让骑手稳,高鞍桥让冲锋猛,马蹄铁让战马耐久。完颜骨的骑兵,冲锋三十里就得歇马。咱们的骑兵,冲锋五十里还能再战。”
最后指向远处的粮车:“至于‘快慢自如’……咱们已经做到了。”
郭孝眼睛一亮:“王爷是说……”
“传令。”李晨站定,“全军饱餐,喂足战马。今夜子时出发,绕到白草滩东北二十里的野马坡。那里地势略高,背靠矮山,适合防守。”
阿紫问:“王爷想据高防守?”
“不,是诱敌来攻,完颜骨想速战速决,咱们偏要拖。野马坡易守难攻,联军要想拿下,必须下马步战。草原骑兵下了马,战力减半。到时候……”
李晨没说完,但郭孝懂了。
这是要用地形,抵消兵力劣势。
用火铳的射程优势,消耗敌军。用新马具的机动优势,拉扯战线。
“胡彪呢?”阎媚问,“归义营那三百人,能用吗?”
“能用,但要用在关键处,胡彪熟悉草原战法,熟悉完颜骨的用兵习惯。让他带五十人,伪装成溃兵,去联军营地散布谣言——就说巴特尔残部要从鹰嘴崖反攻,联军后方不稳。”
“离间计?”
“对,完颜骨手下十八部落,心能有多齐?只要谣言一起,各部首领就会多想。多想就会迟疑,迟疑就会贻误战机。”
命令一道道传下。
红河谷进入决战状态。
子时,两千骑兵悄然出谷,借着月光,绕向东北。
胡彪带着五十个归义营旧部,换上破烂皮甲,脸上抹血,往白草滩方向去。
清晨。
野马坡上,潜龙军列阵完毕。
李晨将两千人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五百火铳队,由阿紫统领,守在最前沿的土坡后。第二梯队一千红衣营,由风狼统领,分列左右两翼。第三梯队五百老兵,李晨亲自率领,坐镇中军。
新装备全部用上:火铳手每人配三十发弹丸,足够打六轮齐射。骑兵马匹全部钉了马蹄铁,马鞍马镫检查再三。每人还配了一面小圆盾——这是专门防箭的。
辰时三刻,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完颜骨主力到了。
七千五百骑,铺满了半个草原。
旌旗如林,刀枪如苇。
最前面是铁木真的雪熊部落,清一色白甲,像移动的雪山。
左翼是扎合的黑豹残部,右翼是乌苏里的白鹿部落。中军是完颜骨的金狼王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联军在野马坡前三里停下。
完颜骨策马出阵,举目了望。
野马坡确实易守难攻:坡度虽缓,但足够阻滞骑兵冲锋。坡顶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战场。坡后是矮山,无法包抄。
“李晨选了个好地方。”完颜骨道,“但再好,也改变不了兵力悬殊。”
铁木真请战:“大王!让臣打头阵!一千雪熊勇士,一个冲锋就能拿下坡顶!”
“不急。”完颜骨摆手,“乌苏里,你怎么看?”
乌苏里观察许久:“坡上阵地布置很有章法。火铳队在前,骑兵在两翼,中军押后。这是典型的防守反击阵型。咱们若强攻,就算拿下,伤亡也不会小。”
“那就不强攻,分兵。铁木真,你带两千人攻左翼。扎合,你带一千五攻右翼。乌苏里,你带两千攻正面。本王率两千压阵。三面齐攻,看他怎么守。”
命令传下,联军开始分兵。
坡顶,李晨看得清楚。
“完颜骨要三面围攻。”郭孝道,“这是最稳妥的打法,也是兵力优势方的常规选择。”
“那就让他攻。”李晨下令,“传令各队:火铳队只打正面,左右两翼交给骑兵。记住——放近了打,五十步内再开火。”
阿紫担忧:“王爷,五十步太近了。敌军弓箭也能射到咱们。”
“要的就是这个距离。”李晨道,“五十步,火铳命中率最高。五十步,敌军冲锋速度最快,刹不住车。五十步,咱们的伤亡也最大——所以这一战,拼的就是谁更狠。”
辰时末,联军准备完毕。
三面大鼓同时擂响。
咚!咚!咚!
铁木真率先发起冲锋。两千雪熊骑兵,从左翼扑来,马蹄踏地如雷鸣。
紧接着,扎合从右翼冲锋。乌苏里从正面压上。
三面合围,气势如虹。
坡顶,潜龙军静默不动。
火铳手趴在土坡后,手指搭在扳机上。红衣营骑兵握紧弯刀,战马喷着白气。
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稳住!”阿紫低吼,“等命令!”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已经能看清雪熊骑兵狰狞的脸,能听见弯刀破空的声音。
二十丈!
“放!”
砰砰砰砰——
正面五百火铳齐射。硝烟弥漫,弹丸如雨。
冲在最前的白鹿骑兵,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
但冲锋没有停止。后面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十丈!
“第二队!放!”
第二轮齐射。
接着是第三轮。
三轮射完,正面倒下至少三百骑。但乌苏里发了狠,亲自挥刀冲锋:“冲上去!南人装填要时间!冲上去就赢了!”
确实,火铳装填需要时间。
但这时间,李晨算好了。
“红衣营!左右翼出击!”
左右两翼,各五百红衣营骑兵,从坡顶俯冲而下。
新马具发挥了作用——下坡冲锋,速度比平地上快三成。马蹄铁踏得碎石飞溅,声势骇人。
铁木真和扎合没想到,守军居然敢主动出击。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
弯刀对弯刀,马头对马头。
但红衣营有装备优势:双马镫让骑手稳,能在马上做更多动作。高鞍桥让冲锋猛,撞击力更强。马蹄铁让战马耐久,连续冲撞不疲。
一个照面,雪熊部落就吃了亏。
铁木真和风狼对上,两刀相击,火星四溅。
“南人!有点本事!”铁木真吼道。
风狼不答话,第二刀斜劈,直奔铁木真脖颈。铁木真举刀格挡,震得虎口发麻。
另一边,扎合对上胡彪。
两人都是草原出身,打法相似。但胡彪用的是潜龙新配的弯刀——钢口更好,更轻,更锋利。
三刀过后,扎合的刀崩了个口子。
“叛徒!”扎合大骂。
胡彪面无表情:“扎合,回头看看,你身后还有多少人?”
扎合回头,心里一凉。
黑豹骑兵倒下一片。红衣营像一把梳子,把冲锋阵型梳得七零八落。
正面,乌苏里终于冲上坡顶。
但等待他的是——重新装填完毕的火铳队。
阿紫站在队前,举刀:“放!”
第四轮齐射。
这一次距离更近,杀伤更大。
乌苏里的亲卫倒下一半,坐骑中弹,把他摔下马。
战斗进入白热化。
坡顶坡下,到处都在厮杀。火铳声、喊杀声、马嘶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
完颜骨在中军观战,脸色越来越沉。
开战半个时辰,联军伤亡已经超过一千。而坡上的潜龙军,阵型依然完整。
“大王,”一个亲卫低声道,“铁木真将军请求增援。”
“增援?”完颜骨咬牙,“七千五打两千,还要增援?”
但事实摆在眼前——潜龙军的新装备、新战法,确实抵消了兵力劣势。火铳的杀伤,新马具的机动,还有那种悍不畏死的战斗意志……
“传令。”完颜骨终于做出决定,“全军压上!不留预备队!今天要么拿下野马坡,要么……”
话没说完,后方突然传来骚动。
一骑快马奔来:“大王!不好了!鹰嘴崖方向,巴特尔残部反攻,已经打下咱们两个营地!”
“什么?”完颜骨大惊。
另一个斥候又来:“大王!白鹿部落的乌力罕将军说,家里草场被蒙古人偷袭,要带兵回去!”
“蒙古人?”完颜骨脑子里嗡的一声。
谣言成真了?
不,不可能这么巧!
是李晨的计!
但此时知道,已经晚了。
联军各部首领听到后方有变,军心顿时动摇。攻得最猛的铁木真,攻势也缓了下来。
坡顶,李晨看到战机。
“传令!全军反击!”
中军五百老兵,养精蓄锐到现在,终于出动。
李晨亲自率领,从坡顶冲下,直扑完颜骨中军。
五百老兵,像一把尖刀,插进联军心脏。
完颜骨仓促应战,但军心已乱,阵型已散。
战斗从上午打到午后。
联军伤亡超过两千,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溃退。
完颜骨被亲卫裹挟着,往北逃去。
铁木真、扎合、乌苏里各自收拢残兵,跟着撤退。
野马坡上,硝烟渐散。
李晨驻马坡顶,看着溃退的联军。
两千对七千五,赢了。
赢得惨烈——潜龙军阵亡三百余,伤五百多,大半带伤。
但赢了。
“王爷,”郭孝策马上前,“完颜骨这一败,草原格局要变了。”
李晨点头:“金人守旧派的脊梁,断了。”